在江苏等我
阿宁第三次在便利店的货架上看到那盒饼干时,终于决定把它买下来。
包装简陋得近乎寒酸,透明塑料袋上印着四个歪歪扭扭的蓝字:在江苏等我。生产日期是2018年3月14日,保质期只有短短十五天。今天是2023年10月26日,它过期了五年零七个月。
收银台的老板娘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扫码枪在那模糊的条形码上划了半天,没反应。
“这东西怎么还在啊?”阿宁轻声问。
老板娘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浑浊得像死水:“哦,这是以前那个男孩存在我这儿的。说是等他女朋友回来,让她来拿。”
阿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女朋友呢?”
“死了。”老板娘淡淡地说,继续摆弄她的算盘,“车祸,就在五年前。那男孩后来也搬走了,说是去江苏找工作了。这饼干就一直留这儿,谁也卖不出去,谁也扔不掉。”
阿宁看着手里那袋饼干,塑料袋表面蒙着一层细细的油脂,像某种生物分泌的保护膜。她鬼使神差地付了钱,把饼干塞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阿宁失眠了。
她并不是江苏人,她家在北方。但她的男友陆远,确实是五年前在江苏出的差。那是一场关于未来的谈判,陆远答应谈成了就回来娶她。结果谈判没成,人也失联了。
警察说可能是遭遇了诈骗团伙,也可能是出了意外。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宁打开那袋饼干。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不是奶香,也不是麦香,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陈旧的甜味。饼干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糖霜似的白霜。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牙齿被硌得生疼。那味道很怪,甜得发腻,回味却苦得像黄连。咽下去的瞬间,阿宁忽然听见耳边有人低语:
“阿宁,我在江苏等你。”
是陆远的声音。
阿宁开始无法区分现实与幻觉。
她在工作时,会看见陆远坐在她对面的工位上,低头写着代码,侧脸在显示器蓝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一抬头,人就没了。
她下班坐地铁,拥挤的人群里,总有一只手紧紧牵着她。那只手冰凉,没有体温,却握得很牢。她低头看去,手里空空如也。
最可怕的是那袋饼干。只要她吃上一口,陆远的声音就会变得清晰无比。他会告诉她江苏的天气,江苏的街道,江苏那家他们曾经约定要去的海鲜馆。
“这里的螃蟹很好吃,”陆远的声音带着笑意,“等你来了,我们天天吃。”
阿宁哭了。她决定去江苏。
她辞了职,退了房,买了一张去江苏的绿皮火车票。临走前,她把剩下的饼干全吃了。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像在嚼一块风干了五年的木头,每一口都带着死亡的腐朽味。
吃完最后一口,陆远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指引方向的冲动。阿宁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正不可抗拒地奔向某个终点。
江苏并不大,但阿宁迷路了。
她按照陆远留下的模糊线索,找到了那家海鲜馆。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听完描述后,摇了摇头:“五年前?五年前这儿塌过一次,死了好几个人。你要找的那个陆远,是不是个子很高,戴眼镜?”
阿宁猛点头。
“哦,我记得。”老板叹了口气,“他是那场事故里最后一个被找到的。整个人都被埋在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
“已经怎么样?”阿宁抓紧了他的衣袖。
“已经没气了。”老板同情地看着她,“而且,身子都僵了。听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袋饼干,说是要带给女朋友的。”
阿宁如遭雷击。
她踉跄着退后,撞翻了旁边的椅子。老板还想说什么安慰的话,阿宁已经冲出了店门。
她疯了一样在街上跑,跑到腿软,跑到呕吐。她终于明白那袋饼干为什么过期了五年还能存在,明白为什么老板娘说“谁也扔不掉”。
那根本不是给活人吃的饼干。
那是陆远的遗物。是他死前最后的执念,是他留给她的、来自地狱的告别。
阿宁没能回得去。
她在江苏滞留了下来。她不敢住宾馆,不敢见陌生人,甚至不敢照镜子。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她开始在深夜游荡。江苏的街道像迷宫一样,她总觉得陆远在某个转角等她。
终于有一天,她走到了一片荒地。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周围杂草丛生。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2018年3月14日。
那是陆远遇难的日子。
阿宁跪在碑前,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找到了他,可他已经是一抔黄土。
“对不起……”她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我来晚了。”
风突然大了。荒草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阿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
她回过头。
陆远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五年前那件灰色风衣,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是乌青的。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哀。
“阿宁,”他说,“你不该来的。”
“我来了。”阿宁想扑进他怀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浓雾。
“你吃了那袋饼干。”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那是我的‘尸油’炼成的。每吃一口,你就离我近一步,也就离死亡近一步。”
阿宁僵住了。她想起了那股泥土腥气,那股苦涩的余味。
“我想见你。”她绝望地哭喊,“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你见不到我了。”陆远苦笑,“我被钉死在这里了。那袋饼干是我的‘锚’,是我留在阳间的最后一点念想。现在念想没了,我也该彻底消散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她的脸颊。阿宁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阿宁,忘了我。”陆远的声音开始飘忽,“找个好人嫁了,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困在时间里。”
“不!”阿宁发疯似地去抓他,“我不准你走!陆远!陆远!”
陆远的身影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图像一样,开始闪烁、扭曲。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歉意,还有一丝解脱。
“在江苏等我……这句话,是我骗你的。”
他彻底消失了。
荒地上只剩下阿宁一个人,跪在石碑前,对着虚空嘶吼。
阿宁没有死。
她回到了北方,回到了那座城市。她重新找了工作,租了房子,甚至开始尝试相亲。
大家都说她变了。变得沉默,阴郁,眼神总是飘向远方。
她还是会经常去那家便利店。老板娘已经换成了年轻人,不认识她了。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再也没有那袋过期的饼干。
但阿宁知道,它还在。
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那袋饼干依然静静地躺在货架上。陆远依然坐在收银台后面,等着他的女朋友回来。
有时候,阿宁半夜醒来,会觉得枕头边放着一袋饼干。她不敢睁眼,不敢去摸。她怕一摸,就又回到了那个地狱。
她终于明白,有些等待是没有终点的。
就像那句“在江苏等我”,根本不是一句承诺,而是一个诅咒。
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那片荒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