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续:余味
我没有回苏州。
我在临淮小镇租了一间临河的房子。房子很旧,木头窗户一推就嘎吱作响,正对着濉河那片曾经吞噬了陆沉舟的河湾。
房东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递给我钥匙时说:“姑娘,夜里别开窗,也别往水里看。”
我点点头,没告诉他,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那片水。
房子里的日子很安静。白天,我去镇上唯一的便利店打工,整理货架,擦拭那些落满灰尘的零食包装。晚上,我就坐在窗前,盯着那条河。
河面上总有雾。尤其是深夜,浓稠的白雾像活物一样,从河心漫上来,爬上岸,缠绕着岸边的芦苇,也缠绕着我的窗棂。
那盒饼干虽然扔进了河里,但它的味道却留了下来。
是一种甜腻的、带着霉变的黄油味。这味道渗透进了我的衣服、头发、甚至呼吸里。我换了三次洗衣液,用刷子狠狠刷洗皮肤,可那味道就像长在我身上的霉菌,怎么也洗不掉。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陆沉舟站在河里,水没过他的胸口,他向我伸出手,嘴唇翕动,重复着那句:“晚晚,在江苏等我。”
可这次,他说的不是“等我回来”。
他说的是:“等我吃完。”
二
怪事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那天夜里,我被厨房的水滴声吵醒。
滴滴答答,很有规律。我以为是水龙头没关紧,披着衣服走过去。
厨房里没人,水龙头也关得好好的。
声音是从橱柜里传出来的。
我颤抖着手拉开橱柜门。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袋开封的面粉,和几包挂面。
但那水滴声,却越来越清晰。
我蹲下身,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到橱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小滩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手。
那只“手”正对着我,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击着木板。
哒,哒,哒。
我猛地关上柜门,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
那声音没有停。它穿透了木板,像鼓点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我去便利店上班。老板让我清点库存。我搬下一箱饼干,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黄色的塑料袋包装散落一地。
我蹲下去捡,目光却被其中一包吸引了。
那包饼干的包装袋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宋体字。
在江苏等我。
我呼吸一窒,死死盯着那行字。
不是错觉。真的是那盒饼干的包装。一模一样。没有生产日期,没有配料表,只有那句诅咒般的话。
我颤抖着拿起它。塑料包装很硬,和之前那盒一样,坚不可摧。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橱柜里的滴水声停了。
但饼干盒开始动了。
它在我床边的桌子上,自己旋转着。盖子上的字,正对着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深夜,我听见了咀嚼声。
很细微,很清晰。像是有人躲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咬碎一块酥脆的饼干。咔嚓,咔嚓。
声音是从桌子上传来的。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灯。
饼干盒静静地躺在那里,完好无损。
但盒子的塑料外壳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牙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像老鼠啃的,又像是人类用尽全力咬出来的齿痕。
三
我害怕了。
我拿着那盒饼干,跑到河边,想把它再扔一次。
可这次,它重得像灌了铅。我刚走到水边,河水突然沸腾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河底传来,差点把我拽下去。
我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泥滩上。
饼干盒从手里滚落,掉在湿泥里。盖子朝上,那四个字沾满了泥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泥浆里,除了那四个字,还有别的。
在“在江苏等我”的下方,隐约浮现出另一行更小的字。之前被塑料的纹理掩盖了,现在沾了水,才显现出来。
那行字是:
“别吃。”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陆沉舟的字迹。
他在警告我。警告后来的我。
这盒饼干,不是饵。它是河馋的一部分。它像病毒一样,会复制,会传播。它在等我吃完——不是等我把它吃完,是等它把我吃完。
用我的执念,喂养它的饥饿。
我发疯似的用手去抠那行字,想把“别吃”抠出来,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
泥水飞溅。
我忽然感觉到,泥浆里,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僵住了。
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我缓缓抬头。
河面上,浓雾弥漫。雾气中,站着一个人影。
是陆沉舟。
但他不再是那个半透明的鬼魂。他看起来很“完整”,穿着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那件外套,脸色红润,眼神清澈。他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静静地看着我。
“晚晚。”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温柔,“你又捡回来了。”
我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会这样……”
“没关系。”他向我伸出另一只手,“下来吧。下来陪我。这里不冷,也不黑。”
他的手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我几乎就要把手递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只握着我手腕的“手”。
那根本不是陆沉舟的手。
那只手,皮肤皱巴巴的,布满鳞片,指尖分叉,像某种远古鱼类的蹼。它藏在泥浆里,伪装成陆沉舟的样子,正拼命把我往河里拖。
而河里的那个“陆沉舟”,只是它投射在水面上的幻影。
“救我……”我对着幻影嘶喊,“沉舟,救我!”
幻影里的陆沉舟,眼神黯淡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根本不存在的手。
然后,他笑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已经救不了你了,晚晚。”他说,“我也……很饿。”
幻影消失了。
泥浆里的那只手猛地发力,将我拖向深水区。
就在我的头即将没入水面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河底。
那里不是淤泥。那里堆积着无数个塑料包装袋。每一个袋子上,都印着同样的四个字:在江苏等我。
它们像一层厚厚的铠甲,覆盖在河床之上。而在那层铠甲之下,蠕动着无数苍白的、扭曲的肢体。
每一个溺亡在这条河里的人,都被做成了“饼干”。
而陆沉舟,是其中最新鲜的一包。
四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房东老头坐在床边,那只瞎眼里流着脓水,另一只眼浑浊地盯着我。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在河边,像块石头一样沉在浅滩上。命大。”
我没说话,只是发抖。
我知道我没能摆脱它。
那盒饼干,它的一部分,留在了我身体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很奇怪。
我开始讨厌熟食,讨厌一切烹饪过的食物。我只想吃生的,冰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东西。
我的皮肤开始发青,指甲变长,牙齿变得稀疏,总想啃咬硬物。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忘记陆沉舟的脸。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记忆被篡改了。在我的记忆里,陆沉舟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会为我挡开水渍的男人。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站在河里,不停对我招手的怪物。
那盒饼干,它在吃我的记忆。
它在把我和陆沉舟之间的爱,消化成它自己的养料。
一天夜里,我再次梦见了河底。
这次,我看见了陆沉舟真正的残骸。
他没有消失,也没有解脱。他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琥珀色物质里——那是凝固的饼干糖浆。
他睁着眼睛,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像一只标本。
而在他身边,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标本”。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我们都在江苏等。
等谁来吃我们。
五
今天,是我失踪的三周年忌日。
按照习俗,家人应该会来河边烧纸。
我没有家人了。或者说,在我的记忆里,我已经没有家人了。我只记得陆沉舟,记得那盒饼干,记得那条河。
我站在窗前,看着河面。
雾很大。
我手里拿着那包从便利店带回来的饼干。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扔不掉它。
因为我也饿了。
我饿了三年了。
我撕开了包装袋。
塑料撕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骨骼断裂。
我拿出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是黄油和糖霜的味道,混合着河水特有的铁锈味。
我嚼碎它,吞咽下去。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我的视力变好了,皮肤恢复了光泽,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消失了。
我看着窗外的河。
河里的雾气散了一些。
我看见陆沉舟站在水面上,对我微笑。
这一次,他的笑容很真实,很温柔。
他向我伸出手,不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温暖的掌心。
“下来吧,晚晚。”他说,“这次,真的不用再等了。”
我推开窗户。
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那熟悉的、甜腻的饼干香味。
我跨上窗台。
脚下是湍急的河水,是等待我的爱人,是永恒的饱足。
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在空中,我仿佛听见了无数个声音在欢呼。
那是所有被做成“饼干”的灵魂,在庆祝又一位同伴的加入。
在江苏等我。
现在,我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