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冻醒了。
烂尾楼没有窗户,晨风从空洞里灌进来,冷得我缩成一团。
西尔芙还趴在我脑瓜顶,翅膀合拢如同一片枯叶。
“……西尔芙,你不是让我先稍微休息一会,然后会叫我起来吗?”
“是这样没错。”
“现在天都亮了啊!第二天了,我还没回家妈妈肯定担心坏了!”
“那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不知道啊!所以昨天决定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去找吗!”
没错,我忘记了一部分事情。
一部分?说“大部分”应该更准确。说不定是“全部”。
不过现在没空想这个。
“先去找个有太阳的地方,”西尔芙扑腾了两下翅膀,“我要晒太阳。”
我想反问为什么蝴蝶比我还怕冷,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走出烂尾楼。
荒地,枯草,冷风。
好一个诗意的早晨。
不对,诗意个头。
“快找有太阳的角落。”西尔芙说。
“你当我是向日葵?”
“你现在是流浪猫。流浪猫也喜欢晒太阳。”
我找到了一个角落,从孤儿院那边完全看不到。阳光刚好洒在那里。西尔芙立刻从我头顶飞下去,摊开翅膀。
“……你真的把自己当蝴蝶了。”
“我就是蝴蝶。”
“那我真的就是流浪猫了吗?”
我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升高,影子缩短。风还是冷的,但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片,开始有了温度。
“西尔芙。”
“嗯。”
“我现在的记忆并不完整。而且原来的身体上什么信息都没有,手机啦钱包啦什么都没有。”
“嗯。”
“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在家等我。但我不知道家在哪。”
西尔芙没有回答。
她的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她最后只是如此说。
“去哪?”
“先找水。”
我确实渴了。——废话,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不渴就怪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引导者。”
“引导者会读心?”
“这是常识。”
沿着街道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一个小公园。水龙头生锈了,但还能拧出水。我弯着腰喝了好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激灵。
西尔芙从头顶飞下来,落在水龙头边缘,也低头喝了几口。
我顺便洗了把脸。
洗手台的水面映出一张脸——和我记忆中自己的脸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似乎是比原本的模样更稚嫩了……
“别照了,”西尔芙说,“再照也长不回一米六。”
“你就不能闭嘴吗?”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不是引导魔法少女吗?”
“引导也包括心理疏导。”
“您管这叫心理疏导?”
“嗯。反向的。”
……反向的心理疏导,那不就是精神污染吗。
我懒得和它争,把脸擦干,正准备离开公园——余光瞥见对面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穿着正常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姿势也正常。但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别看。”西尔芙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晚了。
那个人——不,那个东西——抬起了头。正常的脸。四十来岁。有点憔悴。就像任何一个会在公园发呆的中年大叔。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睡醒的那种空。是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感觉他需要一杯咖啡提提神。”
“别闹。”西尔芙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用那空洞盯着我。
不对——他盯着我头顶。
是西尔芙。
“……走。”西尔芙说。
在西尔芙说之前,我的腿已经迈出去了。
然后我瞥到那个东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像是本能反应的东西。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一般。
我转过身,快步往公园外面走。没有跑。跑会惊动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个。
明明是昨天刚得到的身体,记忆也不完整,但本能上就是知道。
走出公园的瞬间,我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空了。
那个家伙不见了。
“……走了吗?”我小声问。
“走了,”西尔芙说,“暂时。”
“那是什么?”
“怪人。”
“怪人?那种魔法少女要与之战斗的怪人?”
“对。”
“那它为什么没追我?”
沉默。
“西尔芙?”
“……它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你落单。等你跑不动。等你害怕到跑不动。怪人最想要的,是魔法少女的恐惧心。”
我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吓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叫陈述事实?”
“嗯。”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那个东西。
也可能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太过无力,无法解决那个会危害他人的东西。
西尔芙感觉到了。
“你手上没花,”它说,“就算它现在追来,你也变不了身。”
“……我知道。”
“所以你刚才跑是对的。”
“你这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带‘陈述事实’?”
“做不到。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我放弃了。
继续往前走,但不知道该去哪。
未来和现实都很迷茫。
因为还不算饿,所以得先去取得变身道具。
还有原来的身体,虽然出发来这里前,西尔芙说它处理过了,不会腐烂不会被发现,但还是越早处理越好。
西尔芙趴在我头顶,安静得像真的睡着了。
但我知道它没有。
因为它的翅膀没有再合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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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从孤儿院那边的盘栽里薅了几朵花——对不起,之后我会还回去的——我又回到了烂尾楼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就找到了变身道具,全程没有被孤儿院阻止,但眼下也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
虽然不知道昨天那不知名的花为什么不能用来变身,但在我碰到这些孤儿院的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可以变身,而且不是数量的问题。
一切就好像老天安排好了一般,违和感满满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虽然不想扫你兴,但看烂尾楼那边。”
一直沉默着看我薅花的西尔芙突然出声,我顺着西尔芙的指示看向那边。
之前遇到的那个怪人正站在烂尾楼那边,像在等我回来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不追我,现在却在这里等着我。
怪人看见我之后,原本中年人的身体直接裂开,如同蛇蜕皮一般,从里面窜出来个虽是人形手臂却长得异常的东西。
如此模样的怪人直接向我冲了过来。
我立刻把花贴在额头上,花朵散发出光芒。
时间如同单独对我停摆一般,怪人的动作在这一刻静止了。
光芒之中,服饰缓缓编织而成。
如花瓣般柔嫩的粉色,将我的身体包裹。
随风飘动的裙摆,像花萼般轻轻托起我的腰身。
白色的长靴,在脚边渐渐成形。
覆盖脚踝的靴面上,绣着细小的花瓣纹路。
从胸口到腰间,粉色的战衣编织而成。虽是布料,却像花瓣叠成的铠甲,虽不坚韧但很适合高速战斗的那种轻盈。
裙摆有两层,外层如盛放的花瓣微微翘起,内层短裙贴合身形,便于战斗。
腰后垂下一根缎带,末端打着一个花苞般的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风中摇曳的花枝。
头发在光芒中散开。原本黑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被粉色浸染,一层一层,直到最后一缕黑发也被染成樱粉色。
最后,左手手背上刻下一枚纹章。纹章的光芒透过白色手套也能看到。
是一朵五瓣花的形状,花瓣微微收拢。
光芒收敛。世界,重新开始运转。声音回归,风再次吹拂。
怪人的手臂,重新向我逼近。
可——我已经不是刚才的我了。
我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朵花。
“……原来如此。”
从我喉咙里漏出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惊讶。
怪人似乎有些困惑,向后退了一步。
我则向前踏出一步。
裙摆划破空气,花瓣的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怪人喉咙里发出咕啾的声响,下一瞬间,怪人猛地跳了起来。它挥起异常修长的手臂,朝我狠狠砸来。沥青路面被砸得粉碎,碎片飞溅空中。
“太慢了”
我蹬向地面,视野飞速流动。伴随着裂风声,距离瞬间缩短。我擦着怪人的攻击躲开,顺势潜入它的怀中。
当我的影子与怪人的影子重叠的瞬间——我手背上的花亮了一下。
“——!?”
怪人的身体突然一歪,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它的脚下冒出了几根藤蔓——不,不是藤蔓,是花的根茎。
细细的,粉色的,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缠住了它的脚踝。
“……花有时候会比麻烦的女朋友还缠人呢。”
我轻声说。然后绕到了它的身后。
怪人拼命挣扎,根茎一根根断裂。
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很吵诶。”
我抬起左手。手背上的花瓣纹路发出柔和的光。掌心之中,花瓣汇聚——一片、两片、三片,在空中旋转、凝聚,渐渐变成一把细长的剑。剑身是半透明的粉色,像花瓣叠成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
暂且叫花瓣之剑好了。
怪人挣脱了最后一根根茎,朝我扑来。
我侧身闪过。握紧剑柄,顺着闪避的动作顺势横斩。
花瓣在空中划出一道粉色的轨迹。怪人的胸口被切开一道口子,黑色的雾气从伤口里渗出来。
怪人发出痛苦的嘶吼。
我则继续向前跨出。
花瓣在脚边绽放,短暂又瞬间——每一步都踏在花瓣上,每一步都让我的身体更快。
“好厉害……”
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怪人挥起手臂,我转回身体俯身躲过。
然后握紧花瓣之剑,手腕翻转,由下至上斜劈。
粉色的光划过怪人的身体,从腰侧到肩膀。
怪人踉跄后退。
我紧追一步,双手握剑,高举过头。
花瓣在剑身上汇聚,光芒越来越亮。
“最后一击——!”
剑落下。
粉色的光切开了怪人的身体,从中线一直劈到底。怪人的身体僵住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呼。”
我放下剑。花瓣之剑在手中闪烁了一下,化作光点消散。手背上的花慢慢合拢。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诶,刚才那是我做的?”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白色的手套,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剑的触感。
“……我刚才是不是用剑劈了它?还用根茎缠住困住了它?”
真实感从胸口缓缓涌上。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我轻轻握紧拳头,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花。
垂在脸侧的发丝,是完完全全的樱粉色。
不是挑染,不是渐变。
“……花开,然后——”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让一切随之凋零。”
沉默了几秒。
“……不对,我在说什么啊!”
我瞬间回过神来。脸烫得厉害。还好周围除了西尔芙以外没别人。
“……但是,还挺帅的。”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过程甚至在战斗中,西尔芙都安安静静地趴在我头顶,没有出声。
但我感觉到它的翅膀,这一刻轻轻扇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变身解除的时候,光芒再次包裹我的身体。服饰褪去,长靴、裙摆、缎带、手套——一件件消散成花瓣,被风吹走。手背上的花慢慢合拢,缩成一个小小的印记,然后消失不见。
头发变回黑色。
一瞬之间,我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的普通女孩子。
不,不算普通。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失忆的、刚打完第一场战斗的女孩子。
“……好累。”
抱膝而坐。
膝盖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复杂的心情。
西尔芙从头顶飞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第一次战斗,”它说,“能打成这样,不错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
“只是在陈述事实。”
是吗?那就当你在夸我了。
“很抱歉在你累的时候打扰你,我们该走了。”
诶?去哪?我原本的身体还在这呢……而且好饿啊,不想动。
“多半是魔法少女协会的魔法少女,追着那个怪人来的。”
那我不正好和她们接触,然后让她们帮我找回过去不就行了吗?
“动画里的魔法少女协会或许很光明,但这是现实,现实涉及利益关系的魔法少女协会的高层肯定是黑暗的。”
西尔芙你这是恶意揣度吧?
啊,如果实际见过当我没说。
……不过,西尔芙,是认真的。
算了。现在问它也不会说。
那我魔法少女的奖金去哪里领啊!?西尔芙你之前还说魔法少女有奖金拿呢,那我这不打白工了吗?
虽然帮大家解决了一个麻烦,心情很好也不算完全打白工就是了……
“快走。”
西尔芙很讨厌魔法少女协会,这点我是确定了。
目前,比起魔法少女协会那边,我还是选择相信一下西尔芙。
虽然西尔芙嘴巴很毒,但至少有它的陪伴不算寂寞。
“是是是,我现在先离开这里就是了,我原来的身体西尔芙你真的藏好了吗?真的不会腐烂吗?”
我原来的身体我也已经确认过了,真的就是已经凉凉的尸体了,一点心跳脉搏呼吸都没有。
“……嗯,下次你见到的时候,肯定会完好无损。”
怎么感觉西尔芙话里有话?但现实容不得我多想,我立刻起身远离这里。
……虽然附近完全没有监控,但我一身校服乱晃本身就很显眼了吧。
得找个带兜帽的斗篷把自己裹起来才行。
“那样不是更显眼了吗?”
足够神秘就行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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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人已经被打倒了。”
“辛苦你了,克莱娅。”
听着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魔法少女克莱娅摇了摇头。
“怪人不是我打倒的,根据魔力残留推测,是花之魔法少女。”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花之魔法少女?一个时代只会诞生一个花之魔法少女,在上一代花之魔法少女失去力量前,下一代的花之魔法少女不会获得力量才对,这一代的还好好地活跃在前线……对了,有没有追踪到她离开的痕迹?”
“没有,被隐藏得很好……这件事回去再说,露米娜会长,现在有件要紧事,在这边的楼里发现了一个失去意识但还活着的女高中生,我决定先把她送去医院然后后再回去。”
“嗯,准了。”
挂断电话后,克莱娅抱起了这位女高中生。比起叫救护车,还是自己这么送比较快。
她身上没有证明自身信息的东西或者手机,一点外伤都没有。呼吸和心跳都正常,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藏她的魔法并不复杂,像是随手放的——或者,像是故意让克莱娅发现才放的。
总感觉,这背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克莱娅抱着胸口微微起伏的女高中生,飞向了被阳光照耀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