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
准确地说，是流浪生活的第三天。
没记忆。没钱。没住处。没手机。没身份证。没朋友。没家人。
……总结一下：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西尔芙趴在我头顶说。
“你是蝴蝶。”
“我是引导者。”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会说话的普通蝴蝶。”
“就算不算上我，你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吧？”
我想了想。
“……那算上这件不知道从谁家借的斗篷？”
“那是你偷的。”
“是借的。以后会还钱的。还有那边孤儿院的盆栽花也是会还的。失忆前的事忘了不代表现在的事会忘掉。”
西尔芙没有反驳。
我蹲在公园的水龙头旁边，喝了两口水。
这几天我已经换了好几家公园了，还反复确认自己是否被跟踪。
西尔芙给我附加简单的认知妨碍魔法了，让我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普通人一般。
嘛，走近了或者被部分魔法少女识破了就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肚子叫了。
很大声。
“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西尔芙说。
“我知道。”
“之前打完怪人你就说饿了，结果到现在都没吃上任何东西。”
不知是因为我是魔法少女，还是这具身体是用魔法搓的，直到现在还没死还能动，真是福大命大。
“毕竟我没钱嘛，也没有身份证明，根本赚不了钱。”
“怎么不像你获得这个斗篷那样去获取食物？”
“这是两码事！西尔芙你能不能给点具体的建议？”
“不能。”
我决定不和她争了。
站起来，裹紧斗篷，把兜帽再压低一些。
不远处有个人影。蹲在花坛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在哭？
我走过去。
是个小女孩。小学一、二年级的样子。
校服，双马尾，眼泪啪嗒啪嗒掉。
“怎么了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花……花花……呜呜呜……”
花？
我看了看花坛。土被翻开了，几株花歪倒着。
“有人把花拔了？”我说，“太过分了吧。”
“不是……是狗狗……狗狗跑进来……把花踩坏了……呜呜呜……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妈妈会伤心的……”
“……狗狗？”
“嗯……一只黑色的狗狗……跑掉了……”
我看着那几株歪倒的花。有几朵根已经不在了，已经就不回来了。
“……稍等一下哦。”
但我还是蹲下来，把花轻轻扶正。不管有没有根都把茎埋回土里。拍实。
虽然有点想吐槽明明魔法少女的能力是花相关的，现实却根本不懂花，但眼下这么做也不会死。
……好吧，要是一直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找不到食物，就算是魔法少女，也可能会饿死。但至少不是现在。
小女孩蹲在我旁边，眼泪还在掉。
“会活过来吗？”她问。
“会的。”我说。
“真的吗？”
“真的。”
其实并不能。
但我之前从另一个公园见过同样的花，只要等她离开之后偷偷运过来就好了。
没办法嘛，我脑袋不大灵光，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小女孩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谢谢你，姐姐。”
姐姐。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叫。
……在这个时代。
不对，什么在这个时代啊，我不本来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吗。啊，也不对，现在是算这个时代的魂儿？唔姆，感觉也不对……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哦。我还没有名字。
不对。我有名字。只是忘了。
“……”
我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黑亮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毕竟都离这么近了，没被遮住很正常，而且这种情境下不遮脸反而能自然拉进距离。
斗篷兜帽下面，脸很小。头发很黑。眼睛——
……我在想什么？
名字。名字。名字。
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个字——千。
总感觉我和这个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现取一个？’
西尔芙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
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但我大脑空空啊，西尔芙老师！
‘……那就叫星咲梦好了。’
好怪的名字。
‘这是我打游戏时给操作角色取的名字。’
啊？西尔芙明明是蝴蝶却能打游戏……不对，不对，不对，西尔芙你这是把我当可操作角色玩吗？！
不过，现在我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
“你可以叫我小梦姐姐。”
“小梦！”
“……要加姐姐。”
“小梦！”
这孩子听力有问题。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酸。
“好了，去找你妈妈吧。你妈妈该担心了。”
“嗯！谢谢小梦姐姐！”
最后叫我小梦姐姐啊。
小女孩跑远了。双马尾在背后晃来晃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星咲梦。”我小声念了一遍。
西尔芙从头顶飞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新名字的感觉怎么样？”
“……”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我终于有名字了。”
“……现在应该说恭喜吗？”
“当然啦，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恭喜。”
“太敷衍了。”
“我是蝴蝶。蝴蝶不会拍手。”
我瞪了它一眼。
它假装没看到。
“……走了。”我说。
“去哪？”
“去活到明天。”
“你今天说话很有干劲啊。”
“因为我今天被人叫姐姐了。”
“就因为这个？”
“不行吗？”
“行。”
我往前走。脚步比昨天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咆哮声。
不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离开的那边。是另一个方向。
公园深处。树林后面。
“……又来了。”西尔芙说。
“什么又来了？”
“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运气不好。”
“你就不能说是‘有怪人的气息’之类的？”
“不能。”
我跑起来。
那里，站着一个东西。
黑色大号狗狗。
我停住了。
——手里没有花。
我真是笨蛋笨蛋笨蛋，之前的库存全都因为之前的高强度战斗消耗掉了，本来今天喝水充饥之后要去解决花和食物的问题的。
“西尔芙。”
“嗯。”
“花。”
“你现在身上没有对吧？”
“我知道没有！我是问你怎么办！”
“跑。”
“现在跑的话，这家伙会去伤害别人的！”
“那你怎么办？”
“……”
我看着那个怪人，不，应该叫怪兽还是魔物什么的？它缓缓转过头。
灰色的眼睛。不——不是眼睛。是洞。里面是一片灰色。
它张开嘴——不，它没有嘴。那个位置只有一条缝。缝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空洞。
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摩擦一般。
“……花……之……魔法少女……”
它在说——花之魔法少女？
“既然能开口说话，就算是兽型也可以算怪人。”西尔芙如此说着，但我注意力不在那里。
“……你认识我？”我问。
没有回答。
它动了。
非常快。
比我之前见过的都快得多。
我下意识蹲了下去。
怪人的手臂从我头顶扫过。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树被扫断了。
……等一下。它刚才那一下，如果真的打到我——
我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两半了。
“……西尔芙。”
“嗯。”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你能不能说点鼓励的话？”
“你手上没花。但你可以想办法创造花。”
“怎么创造？”
“不知道。你是魔法少女。你自己想。”
……这是鼓励？这明明是甩锅啊。
怪人又动了。
我往旁边滚。斗篷不知为何很结实，但并没有保护效果，地上的碎石硌着背很疼。
滚了几圈，手按到了什么。
湿的。软的。
是泥土。
种花的泥土。
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花坛。
我抬起头。
花。
“西尔芙。”
“嗯。”
“要战斗了。”
感觉到了远处有视线，不是一般人的那种，而是魔法少女或者其他怪人的。虽然多半能看见我变身，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但是，西尔芙没有提醒我，是要让我专心眼前的战斗还是有什么顾虑……
“准备好了。”
我伸手。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
光。
不是花在发光。是我的手在发光。
粉色的。很淡。像春天的傍晚。
花瓣碎裂开，化作光点，缠绕上我的手指。
“……这算偷吗？”我问。
“你现在在想这个？”西尔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以后会还的！啊，不对，如果要把另一处的花挪过来的话，应该是去还另一处的！”
光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怪人扑了过来。
——但太慢了。
时间在变慢。不对。不是时间在变慢。是我在变快。
光之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数次变身之后，头一次听到。
不是西尔芙的。而是——某种东西在回应我。
花之魔法少女——芙洛蕾忒。
……芙洛蕾忒。这是我的魔法少女名吗。
斗篷和校服随光散去。
战衣编织在身上。粉色的裙摆。白色的长靴。腰后的缎带。左手手背上的五瓣花纹章依旧散发着光芒。
黑发褪去，粉色浸染。
怪人停下动作。
灰色的空洞“眼睛”盯着我。
“……花之……魔法少女……”
它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带着——困惑？
“你真的认识我？”我问。
它没有回答。
只是冲过来了。
我侧身闪过。裙摆飘起来。花瓣的光在脚边散落。
——好轻。
身体越战斗越轻了。
“你还在发呆！”西尔芙在上面喊。
我没有发呆。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
怪人的前爪砸了下来。
我抬起左手。手背上的花亮了。根茎从地面钻出来，缠住怪人的后脚根。
它往下倒。
我后退一步。
花瓣在掌心汇聚。
凝结出花瓣之剑。
“抱歉。”我握紧剑柄。
怪人挣扎着站起来。根茎一根根断裂。
“——我不会让你破坏任何东西了。”
嗯，之前被破坏的树什么的不算。
现在想来，之前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说的黑色的狗狗……不对，体型不一样吧。
我向前跨步。
剑横斩。粉色的光划过怪人的胸口。黑色的雾气渗出来。
怪人发出嘶吼。但不是痛苦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它体内燃烧。
“……你不是她。”它说。
“……什么？”
“不是……你不是她。”
它转身跑了。
比先前任何一次动作都快。
一眨眼，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握着剑，呆在原地。
“……跑了。”
“嗯。”西尔芙说。
“为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引导者吗？”
“引导者不是百科全书。”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欸，在我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帅的终结语之后就跑了。
“现在该追吗？”
“你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吗？而且，现在多半有其他魔法少女出动去打了。”
“……也是。”
压下心中“万一没有其他魔法少女去讨伐”的不安，我反复告诫自己。
现在的我根本打不了持久战，第二次死了之后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再活过来了。
我放下剑。花瓣之剑在手中闪烁，化作光点消散。
手背上的花慢慢合拢。
变身解除。裙摆、长靴、缎带——一件件消散成花瓣，被风吹走。
黑发落回肩上。斗篷与校服的触感格外真实。
我蹲下来。
膝盖在抖。
每次战斗之后都会这样，自从初战以后，已经打了好几次怪人了。
“……好累。”
“你随机应变得不错。”西尔芙说。
“那家伙为什么跑了？”
“不知道。”
“它说‘你不是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蝴蝶。”
“这和蝴蝶有什么关系啦！”
“小蝴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小蝴蝶只需要飞~”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是不是可以去领奖金？”
“去跟谁领？”
“……协会？”
“不是说了不能去吗？”
“那奖金从哪里来？”
“从你的心里来。”
“心里的奖金又不能花。”
“那就先不要花钱。”
不是，我本来也没钱啊！因为还有点道德底线，所以没在食物这方面妥协。
斗篷和变身用的花都是借的，我会一直记到我能还清为止。
“……你这引导者真的很没用。”
沉默了好一会儿。
“……西尔芙。”
“嗯。”
“那个怪人说的‘花之魔法少女’，是谁？”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
“西尔芙。”
“……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就会去找她。”
“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性格中得知的。现在去找她，你多半也找不到她，甚至会被卷入非常大的麻烦。”
我想反驳。但不知道反驳什么。
“……走吧。”西尔芙说。
“去哪？”
“去活到明天。”
“不要重复我的话！”
“因为这句最重要。”
我往前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公园的树林在暮色里沉默着。
那个跑掉的怪人——
它说的“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但——
我有名字了。
星咲梦。
还有魔法少女名。
芙洛蕾忒。
虽然还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至少——
这让我觉得，活着也不全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