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衔暮,残阳熔金,将连绵山林染成一片温柔橘红。
两人弃了险峻山道,择了一处隐于群山褶皱间的古村落脚。此地与世隔绝,炊烟稀疏,山民淳朴不知江湖事,是绝佳的静养之地。
一间闲置的竹舍,四面竹窗通透,院前绕着浅浅竹篱,篱边生着丛生野草与细碎白花,清净得不染半分杀伐戾气。
落地的尘埃、缠身的追杀,仿佛都被层层叠叠的青山隔绝在外。
入夜,山风穿竹,簌簌轻响。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暖黄光晕揉碎在两人眼底。
江砚辞盘膝坐于竹榻上调息,残余的蚀骨毒性还在经脉深处蛰伏,不痛,却沉,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细刺,时刻提醒他未曾了结的宿命。
沈清辞端着温热的山泉净水走近,步伐轻缓,生怕惊扰了他调息。
白日仓促包扎的布条已然微潮,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绷带。指尖微凉,拂过肩颈浅浅的伤痕,动作细致入微,连边角褶皱都理得妥帖。
“毒性压下去了,但未除根。”沈清辞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那片淡青的淤痕上,“后续七日必须静心静养,不可动武、不可躁进。”
江砚辞缓缓睁眼,漆黑的眸底褪去了战场的凛冽,只剩一片温顺柔软。
他半生惯了独来独往,受伤自愈、中毒自解,从无人过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更无人这般耐心守着他、叮嘱他、护着他的安稳。
“我听你的。”
短短四字,温顺得全然不像那个浴血江湖、杀伐果断的剑客。
沈清辞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心头微动,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难得见你这般听话。”
江砚辞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灯下容颜温润清雅,胜过世间万千风月。他指尖微动,克制又珍重,轻轻拂去他鬓边沾染的细碎草屑:旁人劝我,我从不听。唯独你,句句都听。”
乱世江湖,刀剑无眼,人人皆劝他杀伐自保、绝情立身。
唯有沈清辞,教他温柔、教他安稳、教他原来满身风霜之人,也配拥有寻常朝夕。
夜色渐深,山间静谧无声,唯有灯花偶尔轻爆一声。
竹舍狭小,只一张竹榻、一张木桌,简陋却干净。
沈清辞收拾好药草,坐在桌边翻看着随身带来的旧书卷。白日里刀光剑影的惊险尽数褪去,此刻只剩岁月安然的松弛。
江砚辞靠在榻上,没有闭目调息,目光始终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他看得很专注,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从前他求剑、求胜、求血海得报,一生所求皆是执念与仇恨。
如今他只求眼前人安稳,只求这片刻烟火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