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塞德莉娅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好痛……浑身都痛……而且为什么这么冷?)
眼皮重得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后背贴着又硬又凉的东西——大概是石头。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吸进鼻子里痒痒的。
“唔……”
她一出声,自己先愣住了。
那个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尾音还往上飘了一下。
(什么鬼?!)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片幽暗的树林。古木参天,枝叶稠密,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身下是虬结的树根和厚厚的落叶。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在咕咕叫。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首先是头发。
银白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白,是真正带着金属光泽的银。刘海垂下来挡住视线,她下意识伸手去拨——结果那头发长得离谱,从肩膀一路垂到腰际还往下,拨了左边右边又滑下来。
(这头发是批发市场按米卖的吗!)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白的。纤细的。指节分明但小了两号,指甲盖圆圆的透着粉色。手背上原来那道被开水烫过的疤消失了。
最后她的视线往下移到了胸口。
然后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这什么啊!这完全犯规了吧!”
塞德莉娅从地上蹦起来。然后因为起得太猛加胸口多了两坨她还没适应的重量,整个人重心崩溃,咚地一声又摔回落叶堆里。
后脑勺磕到树根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响动。还有人在说话——奇怪的是,她明明没听过这种语言,但每个词都听得明明白白。
“侦测魔法有反应了。东北方向,不到半里。”
“追!别让灾厄跑了!”
“净化术准备——记住,死活不论。”
灾厄。
净化术。
死活不论。
三个词啪嗒啪嗒落进脑子里,塞德莉娅的表情从痛楚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她此刻非常想分享给某位金发女神的、不方便用语言描述的强烈情绪。
“这就是你说的异世界转生待遇?!老子连脚都没站稳就成全民公敌了!(╯‵□′)╯︵┻━┻”
她一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一边扶着树站起来。
这具身体的平衡感比上辈子差太多。腰细得像随时会折,肩膀窄了,相对来讲腿长了但力量弱,最要命的是胸前那两坨走路时还会晃。
(所以说女生平时是怎么忍受这个的啊!)
内心疯狂吐槽。但她没时间慢慢适应了。
因为林子里已经出现了火光。
在火把的光里,影影绰绰地晃着七八个人影。领头的一个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团正在发光的球状物体——那玩意儿正像指南针一样往她的方向飘。
“找到她了!”
喂喂,这剧本完全不对吧。
正常转生异世界的展开不应该是——掉进新手村、遇到超可爱的向导、被赋予勇者使命、然后慢慢开后宫——
(为什么我醒来三分钟就从零级开始刷通缉令啊!)
她拔腿就跑。
然后立刻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具身体的体力差到离谱。
跑出去还不到五十米就开始喘。小腿像灌了铅。刚才撞到后脑勺的地方还在抽痛。更要命的是那一头银发——她跑了没几步,头发就挂到了路边的灌木枝杈上。
疼——!
她整个人被头发扯得往后一仰。然后那根看起来就手指粗的树枝居然绷住了——没断。她就像一条被鱼线勾住的鱼,滑稽地卡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灌木被劈开的声响。金属摩擦。有人在念什么咒语,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焦糊味。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背后炸开:
“灾厄!受——”
那个“死”字还没出口,说话的人自己先愣住了。
塞德莉娅终于解开头发转过身来。
火把的光芒照在她身上。
银发。暗红色的瞳孔。那张脸在火光下漂亮得不像真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到有点透明,配上微微喘着气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和高耸到不合比例的胸口。
追兵们集体失语了那么一秒。
领头神官手里那团净化光球都暗了半拍。
“……诶?”一个年轻的骑士下意识发出了这样一声。
(诶什么诶!你们刚才还要杀我的好吧!)
但她的吐槽还没说出口,神官的表情已经从惊愕转为了更深的厌恶。
“果然是灾厄。这副蛊惑人心的外貌就是证据!”
“对对对,就这逻辑——长得丑就是看着就不像人,长得好看就是蛊惑人心,全方位立体防御啊你们教廷!”
她终于忍不住怼了回去。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清楚了。我有角吗?有獠牙吗?身上有冒黑烟吗?你们教廷抓人之前都不做背调的吗?”
“妖言惑众。拿下!”神官脸一沉,手里的净化光球重新亮了起来。
光球飞了过来。
那枚光球擦着她的肩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炸开,留下一个焦黑的坑。
(会死!被那玩意打中真的会死!)
她转身就跑。这次顾不上什么方向,只顾往前冲。身后是追兵的怒骂和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那个神官念咒的嗡嗡响。
第二发光球追着她后脑勺飞了过来。
她本能地闭眼抬手去挡——
啪叽。
光球撞在她手心里。然后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消散了。
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挡住了。是那个魔法——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直接无效化了。
追兵那边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净化术被……弹开了?!”
“不可能!那是对所有异端都有效的高阶圣光——”
神官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一步,从袍子里掏出一把短杖——杖头亮得刺眼,显然是个大号东西。
塞德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掌。
然后抬头,看着那个正往短杖里蓄力的神官。
(这家伙要放大招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既然跑不过他们,不如让他们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能打得过的对手。
于是她站直了身子。撩开糊在脸上的头发。然后对着那群人露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贱兮兮的笑。
“下一发。”
她说。
“再给我挠挠痒试试?”
神官手里的短杖抖了一下。他身边那几个骑士面面相觑,脚步开始往回缩。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晃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神官咬牙切齿。
塞德莉娅保持微笑。内心已经在疯狂捶墙。
(我也想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一连串的展开是什么鬼啊啊啊——)
然而她深吸一口气,做了此刻唯一还能做的事。
趁他们愣神的工夫,转身,跑路。
然后一脚踩空掉进了身后的河里。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水流很急,像无数只手拽着她的四肢和头发往下游拖。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夹在水的轰鸣里渐渐听不清了。
她顺流而下,拼命把脑袋探出水面。银发粘在脸上,衣服吸了水重得像绑了沙袋。这具身体的体力本来就差到离谱,现在更是每划一下手都像在举哑铃。
(我错了。我不该诽谤女神大人的,我不要刚重生就又似了啊QAQ)
河岸的灌木越来越近。她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一根垂进水里的枝条。手被树皮磨得生疼——但抓住了。
然后她连滚带爬上了浅滩,瘫在泥沙里,大口喘气。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远处隐约有马车轮子的声响。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脑子里开始回放某位金发女神最后那句“祝你好运”。
那个语气。
那个笑容。
那个翘着二郎腿喝散装茶的姿势。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她对着星空发出了咬牙切齿的控诉。
然后真的没力气了。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河水声和马车轮声混在一起。最后残留的理智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女神说“你的异世界语言包含的是你清醒之后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世界的语言”。
也就是说——她万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类。
而是住在河边的不明生物。
那她现在会说的就是不明生物语。
在这种愚蠢的担忧中,她的意识彻底坠入了黑暗。
在彻底睡着的前一秒,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里有人!”
然后是一个女声。冷冷的。但又挺好听。
“主人,您又乱捡东西。”
(我才不是个东西……不对,我是东西……也不对……)
算了。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人是怪物都分不清。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