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第二次回笼的时候,塞德莉娅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不刺鼻。混着某种晒过的布料的暖烘烘的味道。后脑勺枕着的东西也从河边石头变成了……枕头?
(枕头?)
她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不再是树林里那种枝杈交错的树冠,而是石砌的穹顶。灰白色的砖缝里长着些许青苔,一盏油灯挂在铁钩上,火苗安静地燃着。身下是铺着粗布床单的软垫,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看来是回到文明社会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能动。
又试着抬起胳膊。酸得要命,但能动。脖子转一转——咔咔响。后脑勺撞的那个位置还鼓着个包,碰到枕头就抽痛。
(很好。没死。没瘫痪。没断骨头。)
她用三秒钟快速做了个全身检查,然后在第四秒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坐起来,一把掀开毯子往自己衣领里看。
沉默。
把毯子盖回去。
又掀开。
再盖回去。
“……不是梦啊。”
那个声音。还是娇娇软软的。在石室里轻轻回荡,尾音带一点沙哑。她绝望地捂住了脸。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皮肤滑嫩的触感又让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手感。这皮肤。我上辈子用洗面奶都没搓出过这种效果。)
就在她沉浸在自我触诊的恍惚里时,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咚——
木门撞在石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穿长靴的脚挡住。一个年轻男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金褐色的短发有点乱,灰蓝色的眼睛亮得过分。
“哦!醒了醒了!我就说你差不多该醒了嘛!”
声音洪亮。自带扩音效果。尾音往上翘,每个字都像在笑。
塞德莉娅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到床边,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搁——托盘上是一碗冒热气的粥、一片黑面包、一小碟不知道是什么的酱。
“你昨天那样子吓死人了知道吗!浑身湿透,发了高烧,头发上还缠了两条小鱼——诶你别动,你脸上擦了药膏。艾拉调的!可管用了。”
(这人说话不用喘气的吗!)
塞德莉娅张了张嘴。她想说“谢谢”,想说“请问这里是哪里”,想说“你谁啊”——但最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个……有吃的吗?”
话音刚落,肚子极其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年轻领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有有有!这个粥,刚煮的!小心烫——要不要我帮你吹?”
塞德莉娅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端起碗,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得想叹气。
(妈的。活着真好。)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年轻领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
“……塞德莉娅。”
然后停了一下。
“前面的事记不太清了。脑子里一片模糊。就记得这个名字。”
(失忆大法好。万能借口。以后再被问就拿这个搪塞。)
艾瑞安点点头,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眉毛压下来一点,嘴角还挂着点弧度,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柯堡边境伯爵,艾瑞安·冯·科尔茨。那边那个——”他朝门口努了努下巴,“艾拉。我的女仆长。”
塞德莉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刚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干练的低马尾,围裙和袖口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空的药碗。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表情。
她朝塞德莉娅微微点了下头。
“醒了。”
然后视线转向艾瑞安。
“主人。踹门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诶——这次是手腾不开嘛!”
“上次您说同样的借口。”
“上次是真的手腾不开!”
“看来这次是假的?”
塞德莉娅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这两人拌嘴。不知道是因为死里逃生还是因为这碗粥太好喝,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在偷偷往上翘。
然后艾瑞安把矛头转向了她。
“话说回来,塞德莉娅——对吧?你怎么会浑身湿透地倒在那种地方?发生什么事了?”
塞德莉娅咽下嘴里的粥。
“……被追杀了。”
“追杀?”
“是啊,几个穿白袍子的。说我是‘灾厄’。还给我上了好几个净化术。”
艾瑞安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的表情变化真的很好懂——刚才还是阳光开朗大男孩,现在嘴角往下拉,眼睛眯起来,大拇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
“教廷的人。跑到我的领地边缘来追人?”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背对着她时,声音还是没压住那股不爽,“塞德莉娅,你对教廷做了什么?不对,你看起来不像犯了事的——应该说教廷那群家伙看谁都不像好人,看谁都灾厄。”
“你好像对他们很有意见?”塞德莉娅问。
“呵。两年前我刚继承这块封地的时候,他们派人来说我这城堡风水不好,建在‘异端古道’上,要我掏三百金币请祝圣仪式。”艾瑞安转过身,双臂抱胸,“我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三百金币把我卖了都凑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写着“老子就是不服”。塞德莉娅看着他的表情,好像幻视了前世的好兄弟。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不藏着掖着,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出来。)
“所以你就这么把我捡回来了?”她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粥,“万一我真是个灾厄呢?”
艾瑞安歪了歪头。
然后他一拍大腿,笑起来。
“放心吧!我看人可准了!你这么好看的妹子怎么可能是灾厄啊。再说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算你真是灾厄,看你这架势,怕是连大鹅都打不过,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塞德莉娅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艾瑞安,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人真准!”
(大哥你太会说话了,出本书吧我一定买。)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默默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然后把空碗放回托盘。
这时候艾拉走了过来。她伸手搭在塞德莉娅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然后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又示意她张嘴看了看舌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
“没发烧。擦伤开始结痂。脑袋后面那个包大概还要三天。”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补了一句,“粥还要吗。”
“不用不用。够了。谢谢。”
“嗯。”艾拉端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侧头看了艾瑞安一眼,“您今天晨练还没做。马也没喂。”
艾瑞安一拍脑门。
“忘了忘了——塞德莉娅你先休息!等会我再来!”
脚步声在走廊里蹬蹬蹬响了好久。
塞德莉娅重新躺下,盯着石砌的天花板。昨天——不对,不知道算不算昨天——在女神面前手滑点错属性时的绝望、被追兵追杀时的恐惧、在河水里挣扎时的窒息感,都好像被这间屋子里暖黄的油灯和草药味冲淡了。
眼皮又开始发沉。
迷糊中她听到走廊里远远传来艾瑞安的大嗓门——
“艾拉!我的马鞍呢!上周放在东厢房那个!”
然后是艾拉平淡的声音——
“西厢房。上周您记错了。”
“……你又没告诉我!”
“我说了三遍。”
“——你说了吗!”
塞德莉娅在枕头上无声地笑了。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飘过去——追兵会不会再来、这片领地够不够安全、肚子吃饱了之后该做点什么、那个叫艾拉的女仆好像不太好惹。
然后所有念头都沉进黑暗里。
耳边最后残留的,是远处那个记不住马鞍位置的笨蛋领主的大嗓门。
“找到了找到了!——诶不对这是去年那个旧鞍吧!”
“主人。小心水桶,别踩进去。”
“——呜哇!”
噗通。
塞德莉娅放弃了思考,翻了个身,把枕头按在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