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莉娅在柯堡的第四天,终于被允许下床了。
说是“允许”,其实情况是这样的——
艾拉推开房门来送早饭,发现她正扶着墙在床边做深蹲。动作幅度小得像在偷偷练什么邪教仪式,膝盖弯个三十度就开始抖。抖了五下之后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艾拉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她。
“……您在做什么。”
“复、复健……”
“您只是发了场烧,不是瘫了。”
“我以、以前体质就不好……”塞德莉娅扶着床沿爬起来,腿还在打颤。银发披散了一身,有几缕粘在汗湿的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体测的脆皮大学生。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只是做了五个深蹲!五个!感觉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艾拉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先擦一下汗吧。然后记得来吃早饭。主人有事找您。”
“艾瑞安找我?什么事?”
“说是有东西想让您看看。”
塞德莉娅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脸,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完。把碗放回去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艾拉。”
“嗯。”
“我这身衣服……是你的吗?”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睡裙。洗得发白,袖口有点毛边,但很干净,有明显的皂角味。尺寸嘛——胸围显然不是按她本人的数据做的。有点紧。
艾拉面无表情。
“是我的备用睡裙。”
“对不起。”
“不用道歉。您穿比我穿合适。”
塞德莉娅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紧绷的布料。又抬头看艾拉。艾拉的视线在她胸口停留了一会,然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塞德莉娅总觉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塞德莉娅说,“这玩意真的很碍事。走路晃得背疼。”
“您可以找人帮您托着。”
“……艾拉你刚才是面无表情地讲了句很可怕的话吧。”
“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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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堡城堡的走廊在白天看比晚上看更寒酸。
石墙上挂的挂毯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图案,窗台上摆的花瓶倒是擦得很干净——但仔细看会发现瓶口缺了个角。阳光从箭垛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一粒一粒地飘。
塞德莉娅跟在艾拉身后,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石材是本地页岩。切工粗糙。横梁倒是好木头,但接口是榫卯的——意味着没有铁质连接件。壁灯是锻铁打的,含碳量估计不低,都锈成这德行了。)
感谢女神给的满点智力,基本上什么材料都能一眼看出来。
她正要收回视线,脚下突然被石板缝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差点脸着地。艾拉头都没回,但手臂往后一伸,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艾拉推开它,带着塞德莉娅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和几张羊皮纸。艾瑞安正趴在桌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哦!来了来了!塞德莉娅你来得正好——过来看看这个!”
他朝她招手,脸上的表情跟捡到宝似的。
塞德莉娅走到桌边低头看。地图是手绘的,覆盖了整个柯堡岛以及周边海域。一些区域被炭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我们领地,”艾瑞安用手指在最大的那个圈上敲了敲,“今年收成不太好。东边那片地本来能收四百斗,结果只收了两百八。老农说是土不行了,用了三年没歇过。我想让你帮我看看,你不是工匠嘛——诶,你连齿轮都懂,种地说不定也有办法?”
塞德莉娅看着地图。然后抬头看艾瑞安。然后低头看地图。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帮上忙?”
“试试呗!反正最差就是帮不上,又不亏。”
(这人的人生观是不是就是“反正不亏”四个字?)
她没说话,重新低头看地图。手指在标注了“东侧耕地”的区域上点了点,脑子里开始翻前世看过的纪录片和科普文章。
(看来这片土地的问题就是土壤退化了。种点豆子吧,豆科植物的根瘤菌能固氮,这样一两季一轮作,说不定就能把肥力养回来。)
“要不试着先种一季豆子?豆子收了之后别拔根,翻进土里。然后再种麦子。不出意外的话产量应该能高一点。”
艾瑞安摸了摸下巴:“这个办法靠谱吗?你怎么知道这样能提高产量?”
“我也不太确定说实话,以前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试试呗,反正最差也就是吃几个月豆子。”
(真的。在某个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夜晚,边吃泡面边看的农业科普纪录片里见过。)
艾瑞安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用力地涂了几个圈,把那片试验田涂的乱七八糟。
“好!那就试试!我回头让老约翰去把豆子种下去。他是我们这边最能种地的老头,可惜就是脾气不太好,回头他要是骂人你别跟他计较——”
艾拉在旁边默默把别涂脏的地图拿走。换了一幅新的放在桌上。然后看了看艾瑞安。
“主人。您今天马喂了吗。”
“啊!忘了!”
“鸡喂了吗。”
“……也没。”
“您自己喂了吗。”
“早上喂过——诶不对你在骂我?”
“没有。”
塞德莉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把视线从艾瑞安身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被艾拉撇到一边那张地图——然后目光停在了地图边缘的一个标记上。
那是一个用红色炭笔画的小叉。位于地图的边缘,紧挨着“东部丘陵”的标注。叉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她费了点劲才认出来。
“……废铁矿?”
艾瑞安从找草料的慌乱中回过头:“啊,那个啊,之前有个老矿工说那边山脚有露头的铁矿石,但挖了两铲子觉得品位不行,就没再动过。怎么?”
塞德莉娅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看着那个红叉,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角上轻轻叩着。
然后抬起头。
“带我去。现在。”
“诶?现在?!你身体才刚好——”
“我身体没事。”
话音刚落,她站起来。然后因为起来太快再加上体质为零,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刚才不算。带我去。”
艾瑞安看看她。又看看那个红叉。再看看她。
“好嘞!去看矿!艾拉——帮我牵马!”
“您今天第三次说‘艾拉帮我’。需要我帮您计数吗。”
“不用不用——诶也算上吧反正你已经在记了!”
塞德莉娅看着艾瑞安蹦蹦跳跳跑出大厅的背影,又看了看艾拉。艾拉跟她对视了一眼,面无表情,但塞德莉娅已经在短短几天里学到了——这个女仆的脸上,嘴角往下弯半毫米就是叹气,往上一毫米就是笑。
此刻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大概零点五毫米。
“……走吧。我扶您。”
“不用扶——”
“上次您也说不用。然后摔了。”
“这次真的不用——诶你松手!”
艾拉没松手。
塞德莉娅被扶着走出大厅,走廊里传来她们的脚步声和艾瑞安找马鞍的遥远回响。秋日的阳光从箭垛间漏进来,落在她脚下的石板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算啦。反正最差就是从零开始。老子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她又一次被石板缝绊到。
艾拉再次稳稳抓住了她。
“……您刚才在想很帅的事吧。”
“没有。”
“您在学主人。”
“我没有。”
“嘴角都翘起来了。”
塞德莉娅立刻把嘴角拉平。艾拉嘴角往上弯了一毫米。
走廊尽头传来艾瑞安的喊声——
“马找到了!但是马鞍我忘了放哪——诶艾拉!是东厢房还是西厢房!”
“西厢房。主人。”
“——你又没告诉我!”
“说了。上次就说了。说了好几遍。”
塞德莉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银色的长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向那个正抱着马鞍从马厩里倒退着出来的笨蛋领主。走向那个会种豆子的老约翰。走向那座据说品位不行的废铁矿。走向这个世界她还没画出来的齿轮和炉火。
半路上她又绊了一次。
艾拉默不作声地升级了搀扶姿势——从“扶着胳膊”变成了“架着胳膊”。
塞德莉娅放弃了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