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莉娅这辈子没骑过马。
——上辈子也没骑过。
所以当艾瑞安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马厩里倒退着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比自己头顶还高的马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完。)
“这是我们这边最温顺的母马,叫‘苹果’。”艾瑞安拍了拍马脖子,苹果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你看,脾气可好了!”
“——你管那叫温顺?!”
苹果正试图用牙齿咬艾瑞安的袖子。
“她这是玩呢!”艾瑞安笑着把袖子从马嘴里拽出来,布上已经多了个湿漉漉的牙印。
塞德莉娅后退了一步。
然后后脚跟踩到石板缝,整个人就要往后倒。艾拉沉默地伸出手,精准地抵在她后背上,把她推了回来。
“上马。”
“能不能走着去——”
“矿场骑马只要半个小时,走过去至少得一个小时。”
“那就走一个小时——”
“您走一个小时会死在半路。”
塞德莉娅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昨天跟着艾瑞安去谷仓村看试验田的时候,她走了不到一里就差点喘不上气。
当时艾瑞安还回头问她:“要不要我背你?”
她的回答是:“不用。爷自己能走。”
然后继续走了一百步。然后扶着一棵歪脖子树缓了五分钟。然后被艾拉架着胳膊走到了目的地。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再丢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马鞍前桥,左脚踩进马镫。猛地一蹬——然后发现自己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弹跳力。身体没有上升。整个人像一条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一只脚卡在马镫上,另一只脚在地面徒劳地蹦跶。
“——噗。”
艾瑞安漏了一声笑。然后立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塞德莉娅扭头瞪他。但因为银发糊了一脸,那个瞪眼完全没有杀伤力,看起来倒像一只被毛线缠住的猫。
最后还是艾拉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托住她的腰,把她推了上去。塞德莉娅终于跨坐在马鞍上,喘着粗气整理头发。苹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明显充满了嫌弃,大概是在说“这人行不行啊”。
(不行。我自己也觉得不行。)
“坐稳啦?走吧!”艾瑞安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帅得不讲道理。塞德莉娅默默在心里给他扣了十分——因为这对比太惨烈了。
三匹马出了城堡侧门。艾拉骑马走在最前面,姿态端正如仪仗队;艾瑞安压阵,塞德莉娅被夹在中间。秋末的凉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翻地,更远处是柯堡灰扑扑的城墙
塞德莉娅眯着眼看着那些轮廓——昨天在城墙上她近距离观察过,四四方方,高度能拦住大多数敌人,厚度也能应对大多数冷兵器冲击。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石工技术比她想象的要扎实。
(如果能把水泥搞出来,城堡还能再升级一个档次。不过水泥需要石灰石和黏土,柯堡附近有露头的石灰——)
“你在想什么?”艾瑞安策马凑过来。
“在想怎么把你那城堡再改结实点。”
“诶诶?城堡已经是全岛最结实的了!”
“最结实不等于够结实。”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胯下的马。苹果走得还算稳,但每走一步,马鞍就跟她的尾椎骨来一次硬核交流。蹬蹬蹬。蹬蹬蹬。骨头和马鞍之间的软组织发出无声的惨叫。
(骑马原来是项极限运动吗。)
“那个——这路还有多远?”
“刚出城堡呢!到矿场大概还要——呃,走三分之二吧。”
塞德莉娅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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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场在柯堡岛东侧的一片丘陵里。所谓“路”,其实是被矿车压出来的两道车辙,中间长着枯黄的野草。苹果的蹄子踩在碎石子上,偶尔打个滑,塞德莉娅的心就跟着咯噔一下。
她已经开始腰疼了。马鞍是硬的,路面是不平的,她的核心肌群是不存在的。更令人绝望的是胸前那两坨,随着马的步伐上下颠簸,塞德莉娅觉得幅度再大一点甚至能拍到脸上。
(所以女生骑马的时候这玩意到底怎么处理。用手托着?那怎么抓缰绳。不托着?这颠法迟早变成凶器。)
她咬着牙,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盯着前方艾拉的背影。艾拉的腰背笔直,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优雅得像是从小长在马背上。
她决定回去之后请教一下骑马的诀窍。但是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不社死,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塞德莉娅——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艾瑞安从后面探过头。
“不用!我好得很!”
“是~吗~?”
“闭嘴。”
“好嘞!”
艾瑞安爽快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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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三匹马停在一处山脚。
说是矿场,其实就是一面被刨得坑坑洼洼的山坡。坡脚堆着一些碎石,石头的断面呈暗褐色,是典型的铁矿石露头。旁边扔着几把生锈的镐头和一辆散了架的矿车,显然废弃已久。
塞德莉娅试图从马背上下来。左脚从马镫里拔出来,右腿跨过马鞍,往下——然后脚没够到地面。踩空了。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下去,降落在地面上时膝盖软了一下。她迅速扶住马鞍站直,整套动作从“下马”变成“滑梯转体接站姿落地”。
(——至少没摔。)
(这算进步吧。算吧。)
塞德莉娅扶着马鞍站了两秒,确认膝盖不会再软下去,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她走向那片被废弃的矿坑,鞋底踩在碎矿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艾瑞安拴好马跟过来,还没开口就被她抬手制止——她正盯着一处岩壁上的断面,眉头皱得很紧。
艾瑞安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她看完。
塞德莉娅伸出手,用指甲刮了刮岩石表面。暗褐色的铁锈痕下面,有一条浅灰色的细脉,质地明显比周围的岩石更细腻。她换了个位置又刮了一下,灰色的脉层连续延伸了至少两米。
石灰石。
而且不是零星的结核,是成层的夹层。厚度虽然不大,但考虑到这座山体本身的规模,储量足够她用。
“这矿场为什么废弃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呃——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开过,后来矿脉太贫,出铁量不够烧炭的成本,就关了。”艾瑞安挠了挠后脑勺,“大概关了有……十来年了吧。”
“铁确实是不多,但是有意外之喜。”
“什么?”
塞德莉娅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岩石粉末。这个动作让她掌心发麻,她低头一看——刚才刮石头的时候太用力,指甲缝里全是灰,手掌边缘还蹭破了一点皮。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恼火之间。
“艾瑞安,你不用再买石灰了。这儿的石灰石够你把整个柯堡的墙全部重新抹一遍。”
艾瑞安眨了眨眼。然后扭头看了看那片他从小看到大、一直以为是废矿的山坡,又转回来看着她。
“……那玩意儿不是石头吗?”
“是石头。但烧完之后就是石灰。”
“你连石头都能烧出东西来?”
塞德莉娅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初中化学”,然后想起来这个世界没有初中。
“回头我写个流程。你先找人把这片矿清出来,这里以后就是石灰矿了。还有铁,铁矿石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艾瑞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塞德莉娅的腰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酸痛,提醒她刚才在马背上颠了整整半个小时。她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按了按尾椎骨的位置,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艾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侧,手里多了一个皮水囊,沉默地递过来。
塞德莉娅接过去灌了两口,把水囊还回去的时候发现艾拉正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在裤子上蹭破皮的那只手。
“回去上药。”艾拉说。
语气和“上马”一模一样。
塞德莉娅决定这次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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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莉娅上药时有些心不在焉。
她正在心里盘算高炉改进的路线图。
铁矿品位偏低,但可以用石灰石造渣。关键在风压——手拉风箱不够,得做水力鼓风。柯堡东边那条河水量够,落差大概三米,做个上冲式水车转动鼓风机,应该能把炉温再往上拉一截。然后焦炭——柯堡有煤,虽然不多。
你的煤矿储量比较缺乏,但是你同样缺乏的铁矿石又弥补了这一部分——好地狱的笑话。
不论怎么讲,得先做个简易焦炉,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反正。
脑子里一堆图纸飘过去。
(女神给的外挂还真不是盖的。)
(就是外挂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个完好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盖圆圆的透着粉色。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摸矿石时沾的泥土。
她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朝着自己。没有青筋。没有骨节。没有那道被开水烫过的旧疤。
“……算了。小亏不算亏。”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