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堡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塞德莉娅终于面对了一个她逃避已久的终极难题。
她需要洗澡。
这个念头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冒出来的。当时她正啃着黑面包,忽然闻到一股不像是面包发出来的酸味。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被自己腌入味了。
(这什么味道啊!这几天到处跑出了不少汗,再加上废铁矿的石灰和画图纸用的炭笔粉——简直就是一锅行走的黑暗料理!)
她把袖子从鼻子前拿开,表情凝重得像在思考国家大事。
对面的艾瑞安正在往自己的黑面包上抹一种看起来很像水泥的豆酱,注意到她的表情之后歪了歪头。
“面包坏了吗?”
“不是面包的问题。是我。”
“你坏了?!”
“我是说我需要洗——”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个。艾拉。你们这边洗澡是怎么洗的?”
艾拉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看她。
“木桶。烧热水。倒进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单独的隔间什么的?”
“有浴帘。”
塞德莉娅松了一口气。
“但浴帘上周拿去洗了。还没补好。”
那口气又吸了回去。
“那这几天你们——”
“主人洗冷水。我擦身。”
桌子对面传来艾瑞安好像被呛到的咳嗽声。艾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帮他擦。”
塞德莉娅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黑面包。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还是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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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塞德莉娅站在浴室里,对着那一桶热水和一瓢冷水陷入了沉思。
(好。冷静。不就是洗澡吗。上辈子洗了二十四年,这辈子身体不一样但原理相同。无非就是——多了点头发,多了点胸,腰细了点,力气小了点,平衡差了点。)
沉默。
她把脸埋进手里。
(这不就是完全不一样吗!)
但热水已经烧好了。艾拉刚才挑了两桶滚水进来倒进木桶里,又加了两桶凉水兑成温水,全程面不改色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塞德莉娅在旁边看着,默默评估了一下那个扁担的负重——大概四十斤。她自己昨天拎一桶水从厨房走到浴室,路上歇了两次,到门口还洒了三分之一。
(不愧是优雅全能的女仆长。)
总之水已经备好了。不洗就是浪费柴火。
她给自己做完思想工作,把身上那件借来的粗布睡裙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矮凳上。然后赤脚踩上石板地——凉得她嘶了一声踮起脚尖连蹦了好几下才适应。
然后她站到了木桶旁边。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这具身体的头发。真的太长了。
站着的时候发梢能碰到腿弯。如果把头发披散着进浴桶,泡进水里的头发会漂在水面上把自己缠住——上次在河边就已经吃过亏了。所以第一步必须是先把头发盘起来。
“……怎么盘。”
她站在浴室里,湿气氤氲。银发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石板上。她手里捏着一根从艾拉那借来的木簪,对着面前墙上那块模模糊糊的铜镜,陷入了一场艰难的战役。
(好。先抓起来。然后绕。绕两圈。然后把簪子插进去——)
手一滑,头发全散了。
(再来。抓起来。绕。插——)
簪子从头发里滑出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浴桶底下去了。她蹲下去捡,后脑勺撞在桶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再来。这次一定——)
第三次。她把头发抓成一个勉强能看的高马尾,用簪子从左边穿进去,居然稳住了。虽然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但主体结构没塌。塞德莉娅盯着铜镜里那个盘起头发的自己,脖子后面的碎绒毛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铜镜磨得不太平,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反而把五官衬得更柔和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对着镜子小声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桶沿,抬脚。
一只脚踩进温水里。脚底传来的热度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然后另一只脚跨进去。然后她扶着桶沿开始慢慢往下坐。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
(好。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接下来只要把整个身体泡进水里——)
然后她整个人往下一滑。脚底在桶底打滑了。手在桶沿上抓了一把,抓到了湿漉漉的木头,没抓住。后背贴着桶壁哧溜一下直接滑进水里,水花哗啦一声溅出来,泼了半个地板。
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终于抓住了桶沿稳住了自己。然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头发。
刚才好不容易盘起来的头发在刚才的扑腾中全散了。银白色的发丝飘在水面上,像一大团泡发了的银丝面。更糟糕的是,有几缕缠在了她胳膊上,她本能地一扯——然后缠得更紧了。又一扯——头发绕到了脖子后面。再一扯——她越挣扎就越缠越多,最后整个人被自己的头发裹在了浴桶里。
(救命啊。我被自己绑架了。)
水温正在下降。胳膊被头发缠着抬不起来。脖子后面还有个死结。她想站起来,但脚底继续打滑。她想喊人,但张嘴犹豫了一秒——喊谁来?艾瑞安?不行,绝对不行。艾拉?可是喊她来看到这一幕也太社死了。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索性把脑袋埋进水里装鸵鸟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塞德莉娅从浴桶边缘探出半张脸。艾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桶补充的热水。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需要帮忙吗。”艾拉说。
“不用,真不用,我没遇到任何问题。”
艾拉把水桶放在地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浴桶里那团已经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胳膊哪是腿的景象。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上次是在河边。头发缠了树枝。”艾拉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还有两条小鱼。”
“……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意外?”
“这次真的是意外!”
艾拉没再说话。她把袖子卷起来,伸手把塞德莉娅从头发牢笼里一点一点解救出来。
水渐渐凉了。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艾瑞安在院子里喊“谁把我的马鞍拿到东厢房去了”的大嗓门。
“您应该把头发编起来再洗。”
“……我不会编辫子。”
“我教您。”
“不用你教。我自己能学。”
“刚才的事实不支持这个结论。”
塞德莉娅把半张脸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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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之后还有一关。
穿衣服。
艾拉给她准备了一套新的衣服。上衣是亚麻质地,领口有系带;下身是一条长裙,腰间有调节用的布带。
塞德莉娅先把上衣套上。正反面没搞错——上次被艾拉纠正过一次,她记住了系带在前。然后拿起裙子,研究了一下结构,确认布带是绕到前面打结的。穿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行,不能多看。”
然后她看了眼旁边的束腰。沉默了两秒。开始思考怎么才能说服艾拉同意自己可以不用穿这件刑具。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艾拉再次推门进来。
看了她一眼。
走过来。手指捏住她后背的带子,一根一根收紧。动作干净利落,力道均匀,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然后打了个结。
“……艾拉你没有心T^T”
“这是作为一位淑女所必须的。”
“我也要成为一个淑女吗?”
“对。”
塞德莉娅站在房间里,身上穿着合身的女装,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铜镜里的那个人,上衣领口露出锁骨,裙摆垂到脚踝,腰线被束腰勾了出来。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还行吧,比上次好点。”
艾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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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塞德莉娅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的——因为头发太长导致烤了一晚上才勉强弄干。
(我再在晚上洗澡洗头我就是狗!)
不过也趁这一宿的时间把高炉和水力鼓风机的图纸画完了,接下来实际建造的工作就交给艾瑞安他们了。塞德莉娅要补觉。
塞德莉娅把一卷图纸拍在艾瑞安面前。
“这是啥?”艾瑞安拿起图纸展开,歪着头看了半天。
“高炉。还有水力鼓风机。”塞德莉娅打了个哈欠(昨晚烤头发烤到凌晨三点啊喂!),“照着建就行了。”
艾瑞安把图纸转了个方向。又转了个方向。然后干脆倒过来看。
“……你看得懂吗?”
“完全看不懂。”
“那你倒是说啊!”
“但是感觉很厉害!”艾瑞安竖起大拇指,露出闪亮的牙齿,“我相信你!”
(这种毫无根据的信任是怎么回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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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张艾拉的图。

(AI真是太好用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