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计划在正午时分宣告破产。
塞德莉娅是被饿醒的,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被猫挠过的毛线球,肚子发出一声堪比战鼓的闷响。她捂着肚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决定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早上剩的黑面包。
走廊里很安静。艾瑞安不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艾拉也不在走廊尽头擦花瓶。秋末的阳光从窗口漏进来,照得石板地上的灰尘一粒一粒地飘。塞德莉娅踩着那些光斑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听到拐角那边的议事厅里传来说话声。
门没关严。艾瑞安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音量比平时低了一半,语速也慢了不止一档。
“……真的就剩这么多了?”
然后是艾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情绪。
“秋季税粮入库前,库存就是这个数。去年冬小麦减收,春麦补种又遇上旱。您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艾瑞安顿了一下,“没想到减了这么多。”
塞德莉娅停住了脚步,她不是故意偷听。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让她把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艾瑞安在发愁,不是平时那种丢了马鞍的大呼小叫,是真的在发愁。
“……粮仓那边呢?”
“存粮够全堡吃到开春,前提是没有任何额外开支。”
“那军饷呢?”
“延了一个月,士兵们还没闹,但再延下去——”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艾瑞安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飘了老远。
“行了主人,您也看开点,柯堡也不是穷了一天两天。但是您心情一不好就会去骚扰厨房。厨房昨天刚清点了存粮,经不起您再骚扰一次。”
“谁骚扰厨房了!我那叫视察储备!”
“用勺子视察?”
艾瑞安没声音了。
塞德莉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上辈子做的时候很有威慑力,但现在做出来——因为胸前多了两坨,胳膊合拢的姿势压迫到了不该压迫的地方,她默默把胳膊往下挪了半寸。
(没钱。没粮。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这城堡外表看着还行,里面怎么比我上辈子的支付宝余额还惨。)
她正打算悄悄退回去假装从来没经过这里,肚子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咕噜。门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然后门被拉开了。
艾瑞安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才跟艾拉斗嘴时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委屈表情。看到塞德莉娅之后迅速切换成平时的阳光模式,但眼睛出卖了他。
“塞德莉娅!你不是在补觉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厨房。”塞德莉娅指了指走廊尽头,“找吃的。”
“厨房在那边。这里是议事厅。”
“我听见你在说——”
“议事!我们在议事!对吧艾拉?”
艾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艾瑞安身后。她看着塞德莉娅,塞德莉娅看着她。两个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然后艾拉转向艾瑞安,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她肯定是听见了。”
“……什么?”
“您刚才说自己窝囊的时候声音很大,基本上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艾瑞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社死,然后他捂住脸——手指张开露出眼睛。
“……你都听见了?”
“……差不多吧。”塞德莉娅挠了挠脸颊。她的头发还没梳,披了一肩,几缕银丝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不是故意卖惨,就是——哎呀也不是说假话,实际情况确实不太好,但也没那么不好——”
“我说婷婷。”塞德莉娅伸出一只手制止了艾瑞安的语无伦次,“别解释了。我正好也有事找你。”
“什么事?”
“帮我个忙。不是现在——你先忙你的。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找个人给我带路就行。”
“去哪儿?”
“到处走走。”
艾瑞安歪了歪头。那个表情跟昨天看不懂图纸时一模一样。
“你昨天才差点被马颠散架,今天就又要到处乱跑?你是不是对‘休息’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我身体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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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柯堡沃尔斯村。
塞德莉娅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夹着几张炭纸。带路的不是艾瑞安——他被艾拉扣在城堡里算账本,派了个叫托马斯的年轻卫兵跟着她。
沃尔斯村是柯堡东南最大的产粮区。但此刻站在田间小路上往两边看,完全看不出“产粮区”该有的样子。麦茬参差不齐,土质发灰,靠北边那片地明显有板结的迹象。远处几块还没收割的大麦田倒伏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穗子又细又短。
“老人家——这块地种了几年了?”她问旁边一个正在收拾农具的老农。
老农就是老约翰。之前被塞德莉娅建议种豆子的那位。他看着眼前这个银发姑娘蹲在地里扒拉,先是狐疑地打量了半天,然后才开口。
“我不知道,一直在种,可能几百年,也可能几千年,谁知道呢。”
“期间歇过吗?”
“歇?歇个锤子。全村的嘴都指着这几片田。”
“施肥呢?”
“烧秸秆的灰,还有牲口粪。能撒的都撒了。”
塞德莉娅把土渣拍掉,在木板上记了几笔。然后又问了几个问题,种什么、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亩产多少斗。老约翰一开始还有问有答,问到后面越来越不耐烦。
“姑娘你是领主大人派来的?”
“算是吧。”
“那你能不能跟领主大人说一声——让教会的老爷减点税。今年这收成,交完秋税剩下的粮连冬天都撑不过去。”
塞德莉娅停了一下。
“……现在的税率是多少?”
“五成,四成是教会的。”
(教会税收这么高,也难怪艾瑞安穷神附体了。在这个亩产量下,这就是在从农民牙缝里抠粮食。)
她在木板上记下这笔账。炭笔的沙沙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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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农田之后她又去了矿场。石灰矿的清理工作已经开始,十几个工人在山坡上把碎石往外挑。进度不快——工具太烂了。铁镐头钝得能当锤子用,箩筐看上去不知道经了几手,运不了几趟就散架。在旁边,那几个露头的铁矿脉还在原地,灰褐色的铁矿石嵌在岩壁里,旁边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大概是艾瑞安派人标记的。
她站在矿脉前算了一会儿。
(铁矿品位是偏低的。但高炉加上石灰石造渣,能把可炼铁的比例往上拉一截。水力鼓风机的图纸已经给了,建好之后炉温能再提一档。煤的储量虽然不太够,但木炭可以补上半年的缺口。半年之内必须把铁产量拉起来。)
修农具要铁,造枪要铁,筑城要铁,以后造铁轨还要铁。没有铁就什么都没有。
塞德莉娅把这些全记在木板上。然后又写了四个字在纸的右下角,打了三个圈。焦炭。煤矿。采掘效率。工具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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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城堡,把木板往艾瑞安桌上一拍。
艾瑞安正被一堆羊皮纸账本埋了半张脸,听到拍桌声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他咽了口口水。
“你这个表情……让我有点慌。”
“艾瑞安,你之前说过,柯堡的农具、军械、建材,能自己打的就自己打。”塞德莉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木板上的一行行炭笔记指给他看,“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自产的铁不够。农具老化,矿场工具短缺,军械库里还有几把能用的武器?你上次说过有一部分还能用,但你上次说的是——勉强。”
“粮食产量持续下降。豆子能养地,但你那几块试验田见效至少还要半年。轮作制度必须铺开,但铺开的前提是农民愿意配合——他们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的余力去试新方法?”
“军饷延了一个月。士兵们没闹,但不代表不会闹。”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本来没有官方身份,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我今天在外面转了一圈,每个村子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今年冬天能活下去吗。”
艾瑞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木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塞德莉娅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拍桌说“那就干”。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木板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然后他说:“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他抬起头看她。眼角还是那样往下垂着,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过你来找我说这个,肯定已经有办法了吧?”
“……有是有。但你别期待太高。我说的这些东西,不一定能做出来。”
“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柯堡再不做出一些改变,就只能慢性死亡了。”艾瑞安笑起来,那个笑容跟平时比轻了一些,“说吧。这次要我干嘛。”
塞德莉娅深吸一口气。
“轮作制度的试验现在已经开始,还需要两三季才能出成果,所以暂且放一放,这不是短时间能看到飞跃的。但是高炉不一样,河边的那个作坊完工,我们必须尽快开始生产,并且也必须拓宽和大陆的贸易路线,只要让贸易路线跑起来,柯堡的经济就能盘活。”
“就这些?”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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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塞德莉娅在自己房间里对着一盏油灯,把白天写的炭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土质样本的数据,矿场的工具缺口,军械库的预估状况,税负比例和亩产关系的粗略估算——全部抄到一张新羊皮纸上。
抄完之后她把纸推到一边,趴在桌上。束腰已经被她解了扔在床脚,换了件宽松的旧衬衣。银发在油灯下散着,几缕发梢垂到桌沿外。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子上辈子做项目的时候,甲方起码还能给个明确需求。)
(这边倒好,甲方是自己去找的,项目是自己提出来的,连KPI都得自己定。)
(亏大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油灯的火苗在石墙上投下一个安静晃动的影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张资源分布图又拿过来看了一遍。手指顺着河流的蓝线往下滑,停在标注了“高炉工地”的那个红圈上。
“……铁。得先出铁。”
她把图纸放到一边,吹灭了油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