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和水力鼓风机的建造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塞德莉娅已经把工地当成了第二个窝。
前一天晚上盯着鼓风机连轴转的扇叶看了太久,看着看着塞德莉娅就趴在旁边的木料堆上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脸上多了好几道木头的压印,艾拉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早饭。
“您昨晚又没回城堡。”
“我在调试。”
“在木料堆上?”
“……艾拉你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话特别多。”
艾拉没再说话,把早饭搁在旁边相对平整的石墩子上。塞德莉娅道了声谢,一边啃面包一边继续蹲在鼓风机前较正扇叶角度——上次的角度还是偏低了一点,风量差了一截。
水力鼓风机的原理说白了不复杂。上游水渠引水,落差冲击叶轮,叶轮带动曲轴连杆驱动风箱。但原理是一回事,实物是另一回事。柯堡的木匠没见过这种结构,塞德莉娅又没办法亲自上阵——微调叶轮角度的这种精密活她还行,抡锤子钉木板这种体力活她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下来。于是她只能蹲在旁边看着木匠们干,发现角度偏了再让他们改。
“再往左五度,五度!好好好——停!就这个角度,钉死。”
“大人,您说的五度到底是多大?”
“这么大。”塞德莉娅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缝,发现木匠一脸茫然,她叹了口气从工具堆里翻出炭笔,在叶轮轴上画了个极小的箭头,“偏到这里。钉这个位置。”
木匠终于懂了。塞德莉娅蹲回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等柯堡的财政状况好一点,教育体系必须第一时间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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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炉那边的进度倒是比预想的快。艾瑞安把石灰矿的人手抽调过来之后,砌炉的匠人多了将近一倍。炉身主体已经成型,耐火泥的配比在她连续炸了两次小样之后终于调到了能用——虽然第三次小样在炉子里多留了两个钟头之后还是裂了条细缝。
“这缝不影响。”她对艾瑞安说,“开炉之后会自己烧结。”
“烧结是什么?”
“就是缝会自己堵上。”
“那我城堡上的那些缝也能烧结吗?”
“那是窟窿!”
“可惜……”
塞德莉娅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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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商队是在第三天的午后到的。
塞德莉娅当时正蹲在高炉旁边盯着匠人封最后一道出铁口的泥缝,托马斯从城堡方向骑马过来,说港口来了一支大陆商队,艾瑞安让她回去。
商队的领队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自称帕尔松,做了十几年跨海峡贸易。每年秋天从大陆东部出发,沿岛兜售大陆的铁器、布匹和一些粗加工的药材,顺便收岛上的毛皮和干鱼回去卖。今年秋天他来得比往年更早一点,因为大陆那边的情势让他不太坐得住。
“篡位者的兵征粮征到我们镇上了,”帕尔松坐在议事厅的客位上,手里捧着艾拉递过去的茶杯,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满和无奈之间,“再不走,连拉车的骡子都得被征走。”
坐在主位的艾瑞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塞德莉娅坐在艾拉旁边的椅子上——这个位置她现在已经坐习惯了——正拿着一块木板翻看帕尔松带来的货物清单。清单上的东西比柯堡现有的物资丰富一些,但也丰富不到哪去。铁锭质量参差不齐,布匹是大陆农家自织的粗麻布,药材种类比柯堡本地多但品相一般。而帕尔松想要的东西,清单背面列了一排:毛皮、腌干鱼、蜂蜡、还有铁矿石。
“铁矿石?”塞德莉娅抬头。
“大陆那边铁价一直在涨,因为篡位者也在扩军,大家都需要铁。”帕尔松摊了摊手,“而且听说西边不太平,有些商路已经断了。”
塞德莉娅和艾瑞安艾拉互相交换了眼神,西边大陆上越来越不太平——这已经是近期第二次听到类似的暗示了。不过眼下顾不上西方的事,真正的问题是贸易清单。干鱼柯堡有,蜂蜡也有,毛皮虽然不多但挤一挤也能凑出来。唯独铁矿石——塞德莉娅不想卖。
柯堡还没产出第一炉铁。高炉封顶了,鼓风机也快好了,但最快也要开炉之后才能见到铁水。在那之前,她把铁矿石卖给帕尔松就是在作死。
“铁矿石恐怕是卖不了。”她合上木板,看向艾瑞安。
艾瑞安顺势拍板,“铁矿石暂时卖不了,最近柯堡的铁矿产量遇到了点问题。”
帕尔松也不意外,点了点头。又和艾瑞安商量了一下其他货物的交换比例,约好两天后装船启程。塞德莉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清单上所有跟铁有关的东西都在脑子里列了个表。大陆的铁价在涨,篡位者也在扩军。柯堡的铁还没出来,但铁的需求已经四面八方都有了。
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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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的事处理完已经接近傍晚。塞德莉娅回到高炉工地盯了最后一批砌缝的收尾,锤子声、锯子声、匠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秋末的风里飘了很远。她背靠一棵歪脖子树站着,手里捏着炭笔在木板上画今天的进度汇总。没有遇到什么新问题,再两天能开炉试火。
然后她发现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谢谢。”塞德莉娅接过其中一杯,用冰凉的手指捂着杯壁暖了会儿才喝。
“不客气。”
夕阳正在往西边的山线后面沉。工地上的匠人们陆续收工,工具扔进木箱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塞德莉娅喝了口茶,忽然想到一个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艾拉。魔法是怎么回事?”
艾拉侧头看她。
“您想问什么。”
“我是在被教廷认定为‘灾厄’追杀的时候遇到你们的。那魔法本身在这个世界——在这片大陆上,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沉默和艾瑞安不一样。艾瑞安沉默是在想怎么表达,艾拉沉默是在选择从哪个角度切入。
“魔法是资源,稀缺资源。”她终于开口,“能使用魔法的人,天生就有魔力回路。回路越完整,能用的魔法越高级。魔力回路是天生的,没办法后天获得。所以魔法师的数量非常少。”
“多少人里出一个?”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吧,千分之几应该还是有的。大陆上大概有不到几万个正式注册的魔法师。其中九成以上在教廷。据说那些帝国也有成建制的魔法师部队。”
塞德莉娅的茶杯停在嘴边。
“……九成以上?”
“教廷有完整的筛选体系。从婴儿出生开始,教区的神官会用侦测魔法巡查。发现回路完整的,送到教廷接受系统训练。发现回路一般但能被培养成骑士或者神官的——也要。”
“如果父母不交人呢?”
“父母会觉得这是荣耀。把孩子送进教廷等于跃龙门。教廷的供养金比农民一辈子的收成还多。”
塞德莉娅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所以魔法师、教育体系、知识传播,全被一个组织攥在手里。而且这个组织还有自己的法律和执法权。”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时被追捕的那个夜晚。神官手里的净化光球和骑士们拔剑时毫不犹豫的表情。他们或许并不是恶人,只是在执行一套他们从小被教育去执行的规则。
“柯堡有魔法师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艾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淡,但塞德莉娅注意到她把茶杯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如果教廷发现柯堡的领主收留了一个被他们判定为‘灾厄’的人,而柯堡连一个能跟教廷在魔法层面叫板的筹码都没有。”
艾拉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
远处的锤子声也停了,工地上只剩最后一盏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塞德莉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炭笔。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艾拉,你跟着艾瑞安多久了?”
“五六年吧。”
“这么久?”
“从他还不是领主的时候。老领主在的时候我就在柯堡了。”
“你一直这样照顾他?”
“嗯,这是女仆的工作。”
“女仆可不负责照顾得那么细致,那是另外的价钱。”塞德莉娅竖起一根手指。
艾拉没有说话。
塞德莉娅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还给艾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工地上最后一盏油灯被匠人熄灭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高炉的轮廓镀上一层铁青的边。
“走吧。”她说。
艾拉端起茶盘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塞德莉娅忽然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不管你怎么定义那份工作——他确实被人照顾得很好。”
身后沉默了几秒。
“……那是他值得。”
塞德莉娅没再回头。但她在暮色里弯起了嘴角。
(我就说这对CP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