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莉娅被通知要参加柯堡的例行政事会议。
通知的方式非常具有艾瑞安特色。他直接推开她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脑袋，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议会厅开会你别忘了”，然后在她抄起枕头砸过去之前把门关上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塞德莉娅顶着因为熬夜改图纸而变得更加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了柯堡城堡的议会厅里。
议会厅就是此前塞德莉娅听见艾瑞安哭穷的那间。中间一张长木桌，桌面被历代领主磨得包了浆，边缘还有几道疑似被剑砍过的旧痕。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柯堡全岛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聚落数量比她实际走访过的要多几个——有几个她甚至怀疑已经废弃了。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艾瑞安，左手边坐着艾拉，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艾瑞安右手边坐着一个矮壮结实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看着像石墩成了精，神情淡漠，但眼神很亮。托马斯跟他介绍过，这人是柯堡的军务长托德，退伍老兵，管着柯堡那支不到百人的常备卫队。托德旁边是个头发花白、衣着整洁得跟柯堡整体风貌格格不入的老头，姓库尔特，管财政的。
塞德莉娅在艾拉旁边坐下——差不多和吃饭的位置差不多。
“人都齐了。”艾瑞安双手撑在桌上，语气比平时正式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今天有几件事要定。先说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塞德莉娅正式负责柯堡的工匠事务。所有铁匠铺、木工坊、矿场、磨坊相关的事，归她管。”
塞德莉娅刚坐下呢，伸出去拿水杯的手顿住了。
“……等一下。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
“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艾瑞安朝她竖起大拇指。
坐在对面的库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那眼镜片磨得不太平，导致他戴眼镜的那只眼睛看起来比另一只大了一圈。
“这位就是那个在木头堆上睡觉的姑娘？”
塞德莉娅深吸一口气，瞪了艾拉一眼：“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
“用不着我来讲其实，当时大家都在围观你。”
“？”
托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憋笑。
库尔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工匠长，月俸按柯堡现行的管事标准，折合粮食和布料支付。目前柯堡库存银币不多，如果你想要现钱，得等秋税之后，而且是教会扣完十一税之后的剩——”
“粮食和布料就行。”塞德莉娅打断他。
库尔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在那张羊皮纸上记了一笔。动作很慢，但笔迹整齐。放下笔之后，他又推了推眼镜。
“另外，工匠长，正式管事人员每年可以申领一双皮靴。柯堡的皮匠虽然手艺一般，但用料实在。”
=========================================
桌上其他人开始讨论别的事项，会议进入第二个议题——关于帕尔松那支大陆商队的皮货交换比例——议事厅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砸。
“领主大人！磨坊！磨坊的水车——轴断了！”
进来的是老霍克，柯堡磨坊的磨坊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每次来城堡告状都是同款开场白。上次是齿轮磨损，上上次是风车叶片被吹飞，这次他站在门口，一边咳嗽一边抖着满是老茧的手，从兜里掏出半截断掉的木轴残片拍在桌上。
塞德莉娅看了一眼那截木轴。断面参差不齐，木纤维已经朽得发黑，断口边缘粘着干涸的河泥。
“上次换轴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记不清了。”老霍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和艾瑞安找不到马鞍时一模一样。
（柯堡的人是不是统一培训过挠后脑勺。）
“这次的轴用了三年多。”艾拉合上手里的账本，“上次更换记录是那年的秋收后。”
塞德莉娅拿起那截木轴翻了个面。朽烂的位置集中在轴颈和轴承接触的那一段——受力最大，泡水最频繁，朽得最彻底。
“你之后每三个月换一次轴，还是会断。”她把木轴放回桌上，“水车轴长年泡水，木头吸水之后胀，干了之后缩，材质疲劳了再受力就得断。你上铁轴。”
老霍克眨了眨眼：“铁轴？”
“对，铁不怕水。只要防锈做好，用几年没问题。”
“可是铁轴没弹性，硬碰硬会不会把别的地方震坏？”
塞德莉娅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这老磨坊主不是只会换木头的蛮干派。她拿了截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在轴承座上加一层软木垫，把震动卸掉。”
老霍克凑过去看图纸，看了半天，然后转向艾瑞安：“这姑娘是谁？”
“我们的工匠事务顾问。”艾瑞安双臂抱胸，下巴微抬，表情俨然一只骄傲的猫。
“……什么时候有的？”
“今天早上。”
老霍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老铁匠已经去世好久了，这玩意也不像农具之类的能直接买，我上哪弄去。”
“唉……”塞德莉娅认命地站起来。
“行吧，我去。”
=========================================
铁匠铺在城堡东侧，靠着外墙。塞德莉娅推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煤灰味。工具倒是齐全，锤子、钳子、錾子、简易的淬火槽都还完好——就是少了点人味。
她环顾四周，角落里堆着一些扁铁坯和几根旧铁条。铁条锈得发黑，但勉强还算能用。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这些料足够打一根磨坊水车轴的粗坯。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手心在大半个月的工地蹲守之后磨出了几个薄薄的茧，但离抡锤子打铁还差着十万八千个俯卧撑。
她走到铁砧前，握住锤柄，拼尽全力试图提起来，但锤头像是扎根在砧里一样，一点没动。然后塞德莉娅还是选择了放手才是爱。
（不行，这个身体打不了铁。）
（就算硬打，一两天出一根铁轴，质量还不一定过关。以后产量上来了，农具要铁，军械要铁，铁轨要铁——靠人力一锤一锤敲？做梦。）
她靠着铁砧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翻女神赠送的的工学只是。人力锻锤的极限她很清醒——落重不够，效率不够，精度不够。要批量打出合格的铁坯，必须有机械动力锤。
凸轮轴、偏心轮、蒸汽驱动，好吧现在还只能用水力，锤头提升、自由下落。行程控制用可调限位块，砧座用整块花岗石或者铸铁——铸铁现在没有，先用花岗石凑合。关键是锤杆，得用韧性好的低碳钢，反复冲击不断。冲击力不用太大，先出一台小型的做测试。
她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锤头落下的轨迹，手指顺着想象中的传动杆往上一划——然后撞到了屋顶垂下来的蜘蛛网。
“……先画图。”
塞德莉娅搓掉手上沾着的蛛网，找了块炭，在铁匠铺的木墙上画了个粗糙的结构草图。凸轮顶起锤杆，锤杆自由下落。旁边用箭头标了进水方向和水力叶轮的旋转方向。
=========================================
回到议事厅的时候，政事会议刚散。艾瑞安还在桌边坐着，面前摊着帕尔松那份皮货清单。看到塞德莉娅进来，抬起头。
“铁轴能打吗？”
“能，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塞德莉娅走到桌前，把刚在铁匠铺画的草图摊在他面前。炭笔画歪歪扭扭，但结构很清楚。
“因为我打不动。”
艾瑞安低头看图纸，这次他没有倒过来看。
“好吧……”
塞德莉娅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皱起眉头假装对墙上那张过时的地图产生了兴趣。
“……先解决水车。商队还没走吧，先找他们订一件吧，下次再来的时候应该就是秋收之后了，差不多刚好能用上。蒸汽锤的事得排在高炉出铁之后，铁不够，锤子造不出来；锤子造不出来，铁件产量上不去；铁件产量上不去，铁就不够。”塞德莉娅两手一摊，“闭环了。”
“所以先出铁。”
“对，先出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张草图郑重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然后伸出手。
“柯堡工匠事务顾问。欢迎入伙。”
塞德莉娅看了看那只手，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握完才发现自己的袖口还沾着铁匠铺的煤灰，在他袖子上蹭了一道黑印。
“……你袖子脏了。”
“没事！反正这件衣服本来也该洗了——吧？”
他转头看向门口。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她看着艾瑞安袖子上的黑印，沉默了大概一个世纪。
“……主人，那件是昨天刚洗的。”艾拉微笑着说。
塞德莉娅从艾拉微微上扬的嘴角里，分明看到了世界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