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点火那天，柯堡来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口。
消息自己长腿跑了出去。先是矿场的工人回村说了一句“那个银头发姑娘把炉子封了”，然后谷仓村的老约翰在磨坊里跟老霍克提了一嘴，再然后老霍克去买鱼的时候和港口的渔民费舍尔讲了一句，然后然后费舍尔在城堡厨房卸鱼的时候跟帮厨大妈说了句“听说今晚要烧铁”。等塞德莉娅下午走到高炉工地的时候，山坡上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有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端着饭碗的——什么人都有。
塞德莉娅站在炉前，被秋末的冷风吹得银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从嘴里拽出来，拿炭笔在木板上画最后一组数据。水力鼓风机的叶轮在河道里轰轰地转，风箱把空气压进炉膛，耐火砖缝里透出的热气让周围的空气有些晃动。
塞德莉娅看了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沉默了片刻。
“……我们是开高炉，不是开庙会。”
“差不多差不多！”艾瑞安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拿着一面柯堡旗，也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这可是柯堡的大日子！第一炉铁！”
“第一炉不一定能成。”
“那你觉得能成吗？”
“七成把握吧，我是真不确定……”
“够了够了！”他把旗子往地上一插，“七成把握在柯堡已经算板上钉钉了！”
（你对概率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但塞德莉娅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鼓风机的操作位，检查了一遍水力闸门的开合角度。叶轮浸在引来的河水里，上游的水闸已经打开，水流冲击叶轮的力道从脚下传上来，带着稳定的震颤。风箱开始鼓动，空气从风嘴灌进炉膛，炉顶的烟囱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
“可以投料了。”
“加料。”她对守在炉顶的劳工喊。
铁矿石、石灰石、焦炭，按比例交替加入炉顶。每加一批料，炉口就喷出一蓬火星。炉身的耐火砖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苏醒的血管。围观群众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退什么退，炉子炸了你们再退二十步也跑不了。）
然后几分钟无事发生。
“散了散了。”老霍克第一个转身，“估计又跟前几天一样雷声大雨点小。”
“前几天那是试烧，这次不一样。”塞德莉娅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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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烧到傍晚，炉温在逐渐攀升。塞德莉娅让人把水力鼓风机的闸门又推高了半格，风量加大，炉口的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近乎发白的亮黄。围观群众因为站了太久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老头和一些在追逐打闹的小孩。艾瑞安派人搬了张条凳过来，塞德莉娅也没坐，只是靠在鼓风机的木架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炉顶烟囱的颜色——火焰颜色，烟气浓淡，炉壁有没有不正常的光斑。这些指标没有仪器能测，全凭一双眼睛。
再等了很久，炉渣口开始流渣了。暗红色的熔渣顺着渣道淌出来，表面浮着一层橘黄色的光。塞德莉娅蹲下去看渣的流速和颜色，在木板上记了一笔。炉况正常。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炉子一直在吃料。木炭烧出来的焦味混着矿石烧透的硫磺气，弥漫了整个工地。
太阳彻底沉下了山线。炉前工开始清渣口，放第一次渣。熔渣从渣口流出来的时候是白亮的，落到地上迅速冷却成灰黑色的玻璃状碎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放了几次熔渣后，塞德莉娅示意可以出铁了。
锤子敲开出铁口的封泥。铁水从炉腹里涌出来，沿着耐火砖砌的流槽淌进事先挖好的砂模坑里。暗金色的液面在夜色下缓缓铺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氧化膜，被风一吹皱成细密的纹路。铁水流光大概用了一小会儿，但所有人都站在出铁坑旁边，没人出声。
等铁水在砂模里冷却成型，变成几块灰扑扑的铁块，塞德莉娅拿起一块用锉刀锉了几下，露出氧化层底下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铁吧？”老霍克凑过来，“铁没这么亮。”
塞德莉娅没回答。她把铁块翻了个面。断面是浅灰色的，结晶细密，边缘泛着冷光，硬度明显比之前土高炉出的铁高一大截。这已经不是铁了，这是钢，虽然还是没有经过后续处理的粗钢，但性能也远不是铁能比拟的。
“这是钢。”
“什么玩意？”艾瑞安从她背后探出脑袋。
“额……你就当它是精铁吧。”塞德莉娅把钢锭随手放回砂模里。
“精铁？”艾瑞安的眼睛瞪的像俩灯泡，“那不是只有大陆上的帝国才掌握的技术吗？都是战略物资。”
“现在柯堡也有了。”塞德莉娅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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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高炉又出了好几批料。塞德莉娅把每一批铁锭都编了号，用炭笔在表面写上日期和炉次，然后让托德试着锻造——托德当然不是专业铁匠，但他已经是塞德莉娅能找到力气最大的人了。试锻的结果和她预想的差不多，铸态晶粒还是偏粗，做农具够了，但要做枪管或者动力锤的锤杆，必须轧过。
“什么叫轧？”艾瑞安又不知道从哪里探出来。
“你就当是用机器来锻造吧。”塞德莉娅已经放弃了给艾瑞安讲解学术问题的任何尝试。
“懂了。”
（并非懂了。）
“还是先解决动力锤吧。没有机械锤，别说轧辊了，连把像样的锉刀都打不出来。”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转向艾瑞安，“你得开始找铁匠了，现在全柯堡就一个还能抡锤子，还是纯业余的。以后炉子多开几座，光靠他一个人，就算有机械锤也忙不过来。”
艾瑞安点头，没有像平时那样拍胸脯说“交给我”。他只是把那块冷却了的铁锭拿起来，翻了个面，认真看了两眼，然后放回桌上。
“铁匠去哪找？”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老板诶领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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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塞德莉娅在城堡的技术室里继续啃动力锤的图纸。凸轮轴的转速比上次改低了一些，锤头的提升高度减了半寸，砧座的固定方式从埋桩式改成了整体花岗石底座——这些都是在脑子里推演了十几遍之后的修正。然后她停下了手里的炭笔，开始翻自己的笔记。
现在有了高炉，有了精铁，动力锤的锤杆可以直接用精铁锻打，不用等低碳钢。但动力锤本身只是锻造工具，柯堡真正缺的是一个能持续输出旋转动力的原动机。水车能输出动力，但冬天会结冰，枯水期水量不稳。要突破这个限制，只有一条路。
蒸汽机。
她在木板上画了个最简单的活塞缸示意图。气缸、活塞、进气阀、排气阀、飞轮。基本原理写在旁边：水加热成蒸汽，蒸汽进入气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转成旋转运动。和瓦特式蒸汽机不一样——瓦特式蒸汽机靠蒸汽冷凝产生真空，大气压力做功，结构简单但热效率太低了。所以塞德莉娅想一步到位采用特里维希克的设计——直接让高温蒸汽膨胀推动活塞，输出功率密度比大气机翻好几倍。
（气缸铸造、活塞密封、曲轴连杆、阀门正时，每一项都是新工艺，但至少现在有精铁了，至少气缸和活塞能用精铁铸。密封用浸油的麻绳加铜环，先凑合。阀门先用滑阀，正时调好了就行。）
她从抽屉里翻出之前画的凸轮轴草图，在空白处补了两笔——蒸汽机的活塞行程和动力锤的凸轮可以用同一根传动轴驱动。如果蒸汽机造出来，一台机器同时带动力锤和轧辊，铁件产量直接翻一个台阶。她正打算把传动轴的转速比重新算一遍，门被轻轻推开了一点。
“还没睡。”是艾拉的声音。
塞德莉娅头也没回：“反正头发也没干。”
艾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桌上。然后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图纸，目光在蒸汽机的示意图上停了一下。那张图很粗糙，气缸画得像个筒子，活塞画得像个塞子，旁边的标注字迹潦草到除了塞德莉娅自己谁也看不懂。
艾拉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退出了房间。塞德莉娅喝了口茶，继续低头算曲轴连杆的行程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