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松的商队是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再次抵达柯堡港的。
和上次不同,这次帕尔松不是被篡位者征兵吓跑的——他是专门绕道过来的。大陆东部的商路最近因为几支地方军互相抢地盘变得不太平,他索性提前收了一批货往岛上跑。
“就当避风头。”他这么跟码头上的搬运工说。
但塞德莉娅严重怀疑他是因为上次的贸易吃到了甜头。
“上次那批毛皮和干鱼,在大陆转手就卖了个好价钱,”帕尔松坐在议事厅的客位上,捧着艾拉递过来的茶杯,表情比上次放松了不少,“尤其是那几张银狐皮,被东边一个子爵夫人看中了,出的价钱比平时贵了快一半。”
(果然。)
“所以这次你又带什么来了?”艾瑞安坐在主位上。
“硫磺。大陆那边战事越来越频繁,所有医师都在到处抢硫磺,我抢在涨价前屯了一批,先照顾你们,按老价钱算。”帕尔松从怀里掏出货物清单,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铜锭,不多,但够你们打几口锅。”
塞德莉娅翻开清单。硫磺和铜都是好东西——硫磺是黑火药的关键原料,铜锭可以做蒸汽机气缸的密封垫圈,也可以做简单的轴承套。她抬头看了一眼艾瑞安,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我们都要,价钱按上次的比例折算。”艾瑞安挑了挑眉,示意收到。
“痛快。”帕尔松正要端起茶杯,塞德莉娅把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锭搁在了桌上。锭面用炭笔标着炉次号,断面是新挫的,在议事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冷光。
帕尔松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这是?”
“我们新出的铁。”艾瑞安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嘴咧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帕尔松放下茶杯,拿起铁锭在手里掂了掂。他是老商人了,过手的铁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掂分量就知道密度不对。“这比你们上次的铁沉。”他把铁锭翻过来看断面,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铁吧。”
“是铁。”
“至少不是普通的铁。”帕尔松把铁锭放回桌上,手指在断面上抹了一下,“我见过帝都兵工厂出的精铁——就是那种给高阶骑士团打造的铠甲料。那个断面跟这个一模一样。”
塞德莉娅和艾瑞安对视了一眼。
帕尔松把铁锭轻轻推回桌面中间,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枚随时可能引发外交事故的炸弹。“这种品级的铁,在大陆只有帝国直属的兵工厂能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柯堡产的铁质量好。”艾瑞安说。
“意味着如果有人知道一个边境小岛能自己出精炼钢,还不需要帝国特许,那你们就不是柯堡边境伯了——”他用手背敲了敲桌面,“是军阀眼里的肥肉。
议事厅安静了一拍。
(那还不赶紧成交?军火贸易是世界上最暴利的行业了。)
“你不敢买?”塞德莉娅问。
“少量可以。多了我不敢。”帕尔松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我帮你们带一小批去探探行情。如果有人问起来源,我就说这是大陆东部某位不想透露姓名的领主私下出手的库存。”
“还是怕惹祸上身?”
“我也需要养活自己的商队,塞德莉娅小姐。”
“我可不是什么小姐,帕尔松先生。”
帕尔松笑了笑,没接茬。
最终帕尔松只买走了几块钢锭。作为交换,他留下了全部硫磺和铜锭,外加一个附赠的人——一个背着铁匠锤从大陆来的中年男人。
“他叫马库斯。原来在东边一个子爵领地铁匠铺干活,”帕尔松指了指那个正蹲在码头边啃干粮的男人,“那家子爵今年被吞了,铁匠铺关了。听说你们要人,我就顺路带上了。他手艺还行——起码打过三年的农具和马蹄铁。”
“三年?”塞德莉娅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衣、双手全是旧茧的男人,点了点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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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正式成为柯堡铁匠铺的第一个职业铁匠。在此之前,所有铁活都是她画图纸、托德抡锤子——托德的力气够,但精度不够,而且他自己还有军务。现在有了马库斯,塞德莉娅终于可以不用再跟托德解释为什么锤子落点偏半寸会影响齿轮啮合了。
第一项批量任务是钢制农具。
“犁头、锄头、镰刀,先各打二十把。这把是样件,你看一下。”她把之前试锻的一把钢制犁头递过去。马库斯接过去翻看了一会,眼睛开始发亮。
“大人,这种品质的铁,就用来打农具?”
“不然呢?”塞德莉娅瞥了他一眼,“农具不打好点怎么种的好地?好好打,我相信帕尔松的眼光,希望你的手艺值得柯堡的期待。”
“懂得懂得!”马库斯把犁头样件小心地搁在工作台上,“不过那时候用的材料都是大陆来的熟铁,这种成色的料我从来没摸过。大人,这精铁是你们自己炼的?怎么炼出来的?”
“高炉,具体的等你先打完这批货再细说。”
马库斯卷起袖子开始拉风箱。塞德莉娅靠着铁匠铺门框看了一会,确定他的手法没问题,才转身往外走。铁锤砸在红热钢坯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叮,叮叮叮,节奏稳得像心跳。她走回城堡技术室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第一个职业铁匠到手。以后镇上铁匠铺不需要我蹲在旁边盯着了。托德也可以安心回去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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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作制试点的豆子是在马库斯打完第一批钢制农具之后开始成熟的。
老约翰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几根拔出来的豆秆。根瘤一颗一颗鼓鼓囊囊的,密密麻麻附在根须上。豆荚饱满,剥开之后豆粒圆实,看来是一场大丰收。他蹲下去又拔了一根,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向站在田边的塞德莉娅。
“这个——这个根上的疙瘩——”
“根瘤,就是它把地力养回来的。”
“怎么养啊?跟粪肥混一起浇到地里?”
“不用那么麻烦。收获的时候顺便把它翻进土里去就行,那些疙瘩就是明年的肥。”
老约翰沉默了好一阵。他把豆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蹲下去抓了把土。田里的土明显比旁边没种过豆子的地松软一些。然后他站起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挠了挠同样满是白发的后脑勺。动作和艾瑞安找不到马鞍时一模一样。
“姑娘你得把这个方子写下来。写下来,贴在磨坊门口。”
“她在写了。”艾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田埂另一头,手里照例端着茶盘,声音照例没什么起伏,“已经写了三页纸。”
“……艾拉你下次可以少记一点。”
“不行。这是女仆的职责。”
老约翰看看塞德莉娅又看看艾拉,最后把目光落在手里的豆秆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今年冬天能多活几口人了。”
塞德莉娅没有回话。她蹲下去,拔了一株豆子,把根瘤的分布和土壤的松紧度记在木板上。
(轮作制第一阶段,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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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议事厅的灯点到很晚。
第四次政事会议,气氛和前三次都不一样。前三次是汇报、争论、分配。这次是库尔特先开的口。
财政官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摊在桌上。老账本的羊皮纸已经被翻得微微发黄,墨迹也褪了些色,但每一行的数字都清清楚楚。
“领主大人,上次帕尔松带回的银狐皮,加上这次硫磺和铜锭的交换,扣除军饷和粮仓的支出后还有余。这是柯堡这两年以来收入最高的一个月。”
“所以呢?你说这个肯定不是只为了让我开心。”艾瑞安双手撑在桌上。
“所以有人有钱,领主大人应该去大陆走走。”库尔特掏出单片眼镜架在鼻梁上——就是那种磨得不太平、戴上去一边眼睛显大的那种,“带着几根铁和几块钢,去谈买家。”
艾瑞安皱眉:“你是说——直接卖给大陆的那些领主?”
“东边那些领主现在被篡位者打得丢盔弃甲。篡位者把帝国直属兵工厂攥在手里,叛军连修盔甲都得找山里的小作坊。您的铁比帝国兵工厂的好,卖给他们,顺便找个能帮我们挡住教廷的靠山。”他的话被单片眼镜上晃动的灯光切成细碎的亮斑,但他的语气没晃动半点。
“只要有人买了柯堡的铁,柯堡就不再是无名小岛。到时候就算教廷想找我们麻烦,也得先问问那些拿着精铁枪头的领主答不答应。”
塞德莉娅靠在椅背上,补充了一句:“但是柯堡本身的军力也必须加强,不然等不到教廷,那些领主就先找上来了。艾瑞安你是领主,而且经常带兵,柯堡的军力你比我清楚的多。”
艾瑞安沉吟片刻,露出不同于平常的严肃表情:“但是扩军备战同样需要钱,那么在我们出售精铁到完成扩军的这段时间,就是柯堡最危险的时刻了。”
“那就是考验领主大人您外交手段的时候了不是吗?”艾拉不失时机地补上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