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领主大人应该去大陆走一趟。”
库尔特的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老霍克那种砸门式敲法，是三下短促有力的扣击，节奏稳得像军鼓点。艾瑞安说了声“进”，门推开，托德走了进来。军务长脸上的表情比艾拉还少。
“哨兵回来了。”托德走到桌边，没有坐下，“东南边的蛮族有动静。”
艾瑞安那只正要往嘴里丢干果的手悬在半空。“血斧残部？还是石牙？”
“都不是，是更南边的部落，哨兵说营火比往常多了好几处，像是在集结。”
议事厅里的空气轻轻沉了一拍。库尔特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艾拉合上了面前的账本。塞德莉娅把炭笔搁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这几天光顾着高兴了——精铁炼出来了，轮作见效了，商队靠谱了，铁匠招到了，出口路线也快谈妥了。差点忘了柯堡并不是整个岛的主人。柯堡领地只占了这座岛的西北角，不到全岛面积的三分之一。往南是大片未开发的丘陵和密林，更南边是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蛮族部落挤在一起——血斧、石牙、蛇纹只是其中成名的几个，其余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部落才是数量上的大头。他们平时互相打，偶尔联合起来跟柯堡打，关系复杂得堪比库尔特那本烂账本。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柯堡被大海和蛮族领地夹在中间，两面都是天然的隔离带。这种地理条件让篡位者和教廷都对这个小岛没什么兴趣，但也意味着一旦蛮族发难，柯堡没有退路。
柯堡能撑到现在没被蛮族推平，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蛮族各部落之间的内耗大于外斗——当然也有艾瑞安这样军事天才作为领主的原因。
“往年这个时间蛮族都在过冬，今年很反常。”托德说。
“今年全岛都在反常。”艾瑞安把手里的干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们炼出了精铁，蛮族提前集结——好事坏事全挤一块了。”
“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塞德莉娅重新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个极其潦草的岛屿轮廓，在柯堡的位置标了个圈，在南部标了个叉，“比如大陆上某些不太想让你们卖精铁的人。”
“篡位者？”
“但是也很奇怪，我们炼出精铁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到大陆。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在南部叉号旁边画了个问号，顿了顿，放下炭笔，“使团的事要抓紧了，但去大陆的名单得重新盘一下。走之前有几个问题要先说清楚。”
“第一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是灾厄，至少教廷是这么看待的。如果我跟着你们去大陆，在某个港口被教廷发现，你们就不是去谈贸易而是去接受宗教审判了。”
“那就别去。”艾瑞安几乎没犹豫，“你留在柯堡。不管大陆那边的人知不知道，精铁是你搞出来的，高炉也只有你能调。你留在岛上比跟着我们去冒险有用得多。”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塞德莉娅竖起第二根手指，“高炉刚步入正轨，马库斯的手艺没问题，但高炉本身不是他熟悉的领域。炉况判断、出铁温度、造渣配比，这些东西目前还只能我来盯。我不在的话，万一炉子出了什么幺蛾子，你们回来就得从头再建一座。”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还有蒸汽机。设计思路已经有了，气缸铸造、活塞密封、曲轴传动的细节还需要完善。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原型机造出来。”
“所以最终方案是——”艾瑞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留在柯堡。你去大陆，带上艾拉和库尔特，再加几个随行护卫。使团规模越小越好，别弄得跟打仗似的，你们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宣战的。护卫挑几个身手好的就行，人少反而灵活。”塞德莉娅答道。
“我得去？”说话的是艾拉。
“你不去的话，谁帮他记路？”塞德莉娅用炭笔指了指艾瑞安，“上次去矿场他还能走错岔道。大陆的路比矿场复杂。”
“确实。”艾拉的回答简洁有力。
“我都说了那次是因为岔道长得太像——算了。”艾瑞安放弃挣扎。
他双臂抱胸低头盯着桌上那张画了岛屿轮廓的木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刚才那个啃干果的笨蛋领主已经不见了。现在站在桌边的是柯堡的边境伯爵，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被压了两年终于逮到机会反击的锋利劲——他在做决策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
“就这么定了。我、艾拉、库尔特，加上几个护卫。两天后出发。托德留在柯堡，所有军务由他负责。塞德莉娅负责高炉、蒸汽机和民兵辅助训练。”他转向托德，“你手上的兵够不够？”
托德的回答比平时多了几个字：“常备步兵连加轻骑斥候，在编人员大概两百多号人。守城堡应该是够的，主动出击那纯属做梦。”
“那就先守。”艾瑞安拍板，“使团回来之前，柯堡的一切事务由塞德莉娅和托德协商处理。”
塞德莉娅靠在椅背上，银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在扶手上。她维持双臂抱胸的姿势默默看了艾瑞安一眼——这家伙平时连自己的马鞍在哪都记不住，但一旦进入领主模式，条理清晰得吓人。难怪艾拉嘴上嫌弃他，却心甘情愿给他当了这么多年女仆。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不能播的主仆play之类的ฅ₍ᐢ⸝⸝› ̫ ‹⸝⸝ᐢ₎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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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使团出发。
柯堡港口起了晨雾。帕尔松的商船“海燕号”泊在栈桥最外侧，水手们正在甲板上捆扎最后一箱补给。使团规模确实很小——艾瑞安带了四名轻骑护卫，加上艾拉、库尔特和两个搬货的随从，总共不到八个人。马匹拴在船舱底层的临时马厩里，正不安地用蹄子刨着木板。
库尔特站在栈桥上，一手抱着他那本厚得能防箭的账本和几块做样品用的钢锭，一手扶着他那个著名的单片眼镜——海风一吹镜片就歪。艾拉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小行囊和一套换洗的女仆装。她的站姿跟平时在城堡走廊里一模一样，稳得像钉在栈桥木板上。
塞德莉娅站在栈桥尽头。她已经把接下来几周高炉的排产计划写成了三页纸，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压在工作台上。蒸汽机的原型草图摊在技术室桌上，旁边摆着从帕尔松那换来的铜锭——她打算先用铜做密封垫圈和滑阀衬套，铁气缸的铸造模具已经让马库斯开始准备了。
“你们路上保重，柯堡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吧。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找托德派人快马去大陆找你们。”她把手里的几张草稿纸折好塞进艾拉手里，“这是精铁的一些技术参数，我临时测量的，可能会有点误差。”
艾拉接过草稿纸扫了一眼，收入行囊。“您比主人靠谱。”
“什么叫比！我！靠！谱！”艾瑞安的抗议从船舷边传来。他正在跟水手长确认航线，听见自己被Q，从船沿探出半个身子，“我好歹也是领主！”
“领主和靠谱是两回事。”艾拉语气平淡。
塞德莉娅笑了一声。然后她在艾瑞安从船舷边走下来重新踏上栈桥准备跟她告别的时候，伸出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得多，但位置就是兄弟之间最标准的那种。
“活着回来。生意谈不成没关系，人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你要是死在大陆，我就把你的马鞍捐给老霍克拿去垫磨盘——还有，你欠我的工资还没结清。”
艾瑞安揉了揉肩膀，咧嘴一笑。雾渐渐散了，海燕号升起了主帆。塞德莉娅站在栈桥尽头，看着船身吃进晨风消失在晨雾里，船尾象征柯堡的鹰旗最后晃了一下隐没在灰白色的水天线之间。她站在那直到海风把碎发全部糊在脸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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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走后的第三天，塞德莉娅和托德站在了城堡北侧的练兵场上。
同一块被踩得寸草不生的黄土地，同样的木棚和训练器械。但这次没有艾瑞安在旁边当解说员，只有沉默的军务长和抱着一块崭新木板的工匠长。
全编两百百多人，分三个小队。配备长矛、短刀、木盾，当然还有一些弓箭手。阵型变换的基本指令执行得还行，但塞德莉娅看了两轮就发现了满木板的问题。指令传达靠吼，队列调整靠经验，训练流程靠托德的个人记忆。没有成文的操典，没有统一的考核标准，没有正式的奖惩制度。第二小队队尾在转向时慢了半拍，第三小队前排几个步伐不一致。
这不是柯堡兵员的问题，是整个时代的军队组织方式的问题。她看着托德吹哨收队，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擦汗，然后开始回忆古典军队和现代军队组织形式上最大的区别。
标准化。
一支军队如果想让一百个人同时做一件事，必须先把那件事分解成一百个人都能理解的标准动作。左右转、前进步、列队间距、令行禁止——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每一个标准都有考核，每一个考核对应奖惩。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拼的不是谁力气大、剑术高，而是谁能在死亡的恐惧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中，仍然维持阵型、执行命令。体力可以练，力量可以补，能不能直面生死的心理素质，只有在反复的训练中形成肌肉记忆之后才能勉强撑住。而这些意志力就是普通士兵和精锐部队的差别所在。
她把木板翻到空白页，开始写训练大纲。基础队列——站姿、转法、行进、停止；口令系统——简化指令词，统一喊法；纪律条例——迟到、训练懈怠、违令的惩罚措施；考核标准——月度评定，不合格者加训；士兵档案——每人一页，记录姓名、年龄、所属小队、训练成绩。写完五条大纲之后她在页脚画了个方框，框里写：试验阶段——先练一百人。
“托德。我想试试一个新东西。”
托德接过木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在看到“月度评定”四个字时挑了挑眉毛。然后他把木板还给塞德莉娅：“这些规矩挺好。不过有的兵连左右都分不清，得先教会他们认方向。”
“分不清左右的统一在左脚绑布条，以后新兵入伍也照此办理。”
托德沉默了片刻，嘴角极其可疑地动了动。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你猜。”
托德没再问。他在很多事情上不爱刨根问底——这是塞德莉娅觉得他最适合当军务长的众多原因之一。
“但是这些都需要时间，如果要等领主大人回来之后见到成果，我想不如这样。”塞德莉娅指了指远处正在休息的士兵们，“先挑一百个人，给我自己练。等艾瑞安回来给他看成果。”
“你练？”
“我练。”
托德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头，朝那群正蹲在木棚阴影里喝水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克兰！挑一百个人出来！明天开始归工匠长！”
克兰——那个曾在民兵队跟塞德莉娅有过一面之缘的沉默壮汉——从阴影里站起来，闷声回了句“收到”。塞德莉娅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和胸有成竹的语气，心想这大概就是柯堡人能给出的最高信任等级了。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木板上那一行潦草的训练大纲，又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用力画了个圈。
（无论怎么讲，现在柯堡是归我管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