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上站着一百个人。
塞德莉娅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那块写了训练大纲的木板。秋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得练兵场边的灌木沙沙响。一百双眼睛看着她。有的茫然、有的好奇、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她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开始,你们归我管。我叫塞德莉娅,柯堡工匠长。领主大人去大陆的这段时间,由我负责你们的训练。”
没人回应,后排有个士兵打了个哈欠。
塞德莉娅眼角抽了抽。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把木板夹在腋下,双手背到身后,“你们在想——这女的谁啊?凭什么管我们?她连剑都没拿过吧?”
有几个士兵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然后立刻僵住。塞德莉娅嘴角微微一翘。
“好吧,我确实没拿过剑。但是我从来没说要教你们剑法,那是托德的事。”
后排那个打哈欠的士兵嘴还张着,前排一个矮壮结实的汉子皱起了眉头。塞德莉娅没管他们,翻开木板,开始宣布训练章程。
“第一条,从明早起,所有人在晨号吹响之后半刻内列队完毕。迟到者,绕练兵场加跑五圈。第二条,训练期间禁止擅自离队,违者加跑十圈。第三条,十个人一组——具体分组等会克兰会分出来——组内有人违规,全组取消当天晚饭的肉。”
“全组取消肉?!”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对,取消肉。”塞德莉娅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士兵,“如果不想自己的晚饭只能啃面包,就好好训练。你是吃面包还是吃肉,全看你自己——还有你的队友。当然表现好的组,晚饭也可以加餐,大鱼大肉随便你们挑。”
队列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了——因为塞德莉娅还没说完。
“第四条。”她翻了一页,“识字课。”
这下骚动变成了嗡嗡的议论。连前排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壮汉都挑了挑眉毛。塞德莉娅等他们议论了几秒,然后用手里的木板拍了拍大腿,啪地一声让所有人重新安静下来。
“你们中间有多少人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来不到十只手。一百个人的队伍,识字率不到十分之一,但也超出塞德莉娅的预期了。
“以后每周三次,训练结束后在木棚那边上识字课。我来教,不考核,不强迫,但建议每个人都来——能看懂军令,能写自己的名字,能数清楚自己杀了多少敌人,这些东西上了战场可能比一把好剑更有用。”
她停了停,环顾四周。那些怀疑的眼神还在,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大多是困惑。
“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直接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后排有人举手——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点没脱干净的稚气。
“那个……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学认字?以前从来没有哪个长官要求我们认字。”
“因为以后柯堡的军队,”塞德莉娅看着他的眼睛,“不会永远是以前的柯堡军队。等你当上队长,你得能看懂我写给你们的战术手册。等你退伍回家,你得能看懂田契和税单。如果有人骗你,你得能自己分辨出来。这些都需要识字。”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他旁边那个矮壮的中年老兵把手举了起来。这人比塞德莉娅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队列第一排最左边。
“我觉得您说的都对,但是有什么用?”他问道,语气倒不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在困惑,“我们这些大头兵,在战场上不都是听命于领主大人吗?列这个队、练那个转向,真的打仗了不还是往前冲?”
“你叫什么名字?”
“科恩,原来是第三小队二班的。”
“科恩。”塞德莉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没办法,她现在只有一米六多点,看谁都得抬头,“你觉得战场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敌人的刀、箭,还是别的东西?”
科恩沉默了一会儿。
“是——身边一个战友都没有。”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队列里几个老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塞德莉娅点点头。她转过身,走到队列前面,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战场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是你在最应该稳住的那几秒里,你身边的同伴跑了,你也跟着跑了。然后整个阵型崩塌。你一个人跑掉也没用,骑兵追上来,死的还是你。但如果你和你们班里的十个人,在所有人都想跑的时候,把脚钉在地上,手里紧抓着长矛,那你们就守住了。敌人也会怕,他们看到你们没跑,他们就会先跑。排队列、练转向、反复做一个动作,就是为了让你在最怕的时候不需要思考。”
她看着科恩的眼睛。
“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科恩站直了,下巴微收,但语气很坦率:“我没问题了,以后每天识字课我会去的。”
“不不不,我不强求你们参加识字课,这些纪律也不是在识字课上教你们的,我只需要一支令行禁止的强大军队。”塞德莉娅退后两步,重新面对全体,“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后排一个士兵喊,“训练的时候能不能离您近一点?”
队列里憋不住地笑出了几声,塞德莉娅眼角又抽了抽。
“刚才叫唤的那个,现在绕训练场跑十圈!”
“为啥?!”
“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翻开训练大纲的第一页,“现在——全体都有,立正!”
这次没人打哈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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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比塞德莉娅的预期要严峻得多。
“左脚!那是你的右脚!布条绑左脚!”她站在第一排前面,指着那个叫科恩的老兵,“你自己低头看看,你两只脚上绑了几条布?”
科恩低头一看——左脚一条,右脚也一条。因为刚才旁边的人跟他说“布条绑左脚”,他绑完之后又觉得不够保险,就把右脚也绑上了,以防万一。
“大人,我两只脚都绑上,不管哪只是左脚都不会错——”
“那你现在听我口令,抬左脚。”
科恩抬了右脚。
“……你刚才说绑了布条就不会错。现在你两只脚都有布条,你怎么还是错了?”
科恩憋红了脸:“大人,我忘了哪边是左。”
队列里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塞德莉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另一个年轻士兵——那是个刚从村子里征来的新兵,圆圆脸,紧张得额头冒汗。她决定给他一个简单的指令来缓解气氛。
“你。向前一步走。”圆脸新兵往前跨了两步。
“我让你走几步?”
“一步!”圆脸新兵站得笔直,“大但是刚才我太紧张了,脑子还没来得及数——”
队列里又有人笑出了声。后排一个老兵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以后打仗,队长喊刺一枪,他能刺三枪。”旁边的人没来得及回话——因为克兰从他们背后走过去,用沉默把笑声压灭了。
转向训练更让人崩溃。
“全体都有——向左转!”大部分人转了。有几个纹丝不动,还有不少人转反了方向,和旁边的人撞成一团。
这队列训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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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塞德莉娅发现马库斯还在等她。铁匠铺的油灯很暗,但工作台上那堆图纸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旁边是一块已经锻出粗坯的气缸筒。
因为没有车床镗床,马库斯是先打了一整块钢卷成侧壁,然后再加的底座。
“大人,气缸筒的外壁今天打完了。按您给的公差留了余量。”
马库斯把手里的零件递给她。内壁经过粗加工,同心度肉眼看上去还行,但得等组装完成后才能确定精度。气缸是蒸汽机的心脏——活塞在里面往复运动,如果气缸内壁不够光滑或者同心度偏差太大,蒸汽从活塞边缘漏出去,整台蒸汽机的效率就得打折。
塞德莉娅把气缸筒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内壁,用手指沿着内壁摸了一圈。没有明显的锤痕,马库斯手艺还是不错的。
塞德莉娅又拿起旁边那块铜锭——帕尔松上次带来的,还没用过——放在气缸筒旁边比了比尺寸。铜锭在油灯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先用铜做密封片,伸缩缝留出两毫米的间隙。用浸过油的麻绳补足气密性。”
“麻绳?”
“对,只靠金属是不可能完成密封的,尤其是现在加工精度还很低。麻绳浸油之后有润滑和密封的功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特里维希克式蒸汽机的总图。高压蒸汽从锅炉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废气排入凝汽器。曲轴连杆把往复运动变成旋转运动,再通过传动轴驱动动力锤和轧辊。工作原理她烂熟于心,但真正要从零开始造一台出来,每一个零件都是未知数。
(偏偏女神的工学知识礼包里塞满了热力学和机械原理,唯独没教我怎么用中世纪的工具把它们造出来。现在蒸汽机活塞需要的各种零件,放在前世随便找家数控机床就行。在这——还得回去再改改密封方案。算了,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