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莉娅在铁匠铺里待了好几天之后，第一套水力车床终于是组装完成了。
为了稳定性，车床主体是一体铸造的，导轨面和刀架滑台之间反复铲平磨合之后粗糙度勉强达标。马库斯蹲在床身旁边，用手掌沿着导轨面摸了一遍。铸铁表面还带着砂模的粗糙纹理，但浇口和冒口都清理干净了，导轨面的加工余量留得恰到好处。他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铁屑，朝塞德莉娅点了点头。
“大人，这玩意儿真的不会飞出去？”
“一般不会，飞出来了也很快就过去了，不会痛。”
塞德莉娅正蹲在床身另一端，用指尖沿着导轨和床身的过渡圆角处慢慢推过去。铸铁的触感粗粝而冰冷，但弧面过渡处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缩松，浇铸质量比她预期的要好——大概是柯堡的型砂含泥量适中，透气性刚好。
“主轴箱装上去之后对中。先用手盘几圈看看有没有卡滞，再开水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砂粒。
“得令。”
马库斯转身去拿主轴箱的铸铁件。塞德莉娅站在车床旁边，看着这台从图纸上一点点长出来的铁疙瘩——导轨还没有铲到镜面的地步，刀架的进给手轮现在还是一个临时的木柄，主轴的轴承套用了铜衬套，刀头夹持装置是用精铁打的一个简易四方刀架。这东西离一台合格的工业车床还差着好几代迭代的距离。
（但是够用了。）
（只要能把气缸内壁镗到可以接受的公差，蒸汽机就能动。只要蒸汽机能动，那就什么都有了。）
“……先镗气缸。先把气缸镗出来再说。”塞德莉娅拍了拍脸，打断了自己的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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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车安排在当天下午。当水力闸门拉起，叶轮开始转动，传动皮带开始带着主轴缓缓加速。空转的声音比塞德莉娅预想的要轻——轴承套里的铜衬起了作用。她站在旁边听了大概两分钟，确认没有异常震动，然后示意马库斯夹上那块熟铁气缸的粗坯。
刀尖切进气缸内壁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塞德莉娅站在马库斯身后，看着他一点一点转动进给手轮。刀尖走过去的那一小段内壁，在油灯下泛出了一条细细的、连续的光带——没有断痕，没有明显振纹。
“大人，这刀走得挺好。”
“不错，继续往里走。”
马库斯调了进给，又走了一刀。这次嘶嘶声更轻，刀尖几乎是贴着表面滑过去的。塞德莉娅用手指摸了一下刀痕——平滑，没有肉眼可见的波纹。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点了点头。
“这面可以，用细油石再捋一遍，然后密封面留余量装活塞。”
马库斯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刀头磨损还是有点大，哪怕是精铁，用在这上面也还是太软了点。”
（凑合凑合吧，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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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第一只缸体刚刚成型，想着忙了那么久先放个假吧。塞德莉娅刚从铁匠铺出来，手上还沾着油石粉，就看见托德站在议事厅门口等她。他的站姿和平时一样稳，但眼皮底下多了两道青灰——那是连续几夜没睡好的痕迹。
“哨兵今天凌晨回报，蛮族的游骑出现在了边境的石脊坡。离柯堡不到半天路程。”托德把一张羊皮纸地图摊在议事厅的长桌上。地图上柯堡的位置标了个圈。圈圈往东南方向延伸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终点在边境线外的一个小丘陵，旁边用炭笔草草写着“石脊坡”。
塞德莉娅低头看地图的时候指尖在地图边缘那张摺皱的羊皮纸上顿了一下。石脊坡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营火约30-50”，是哨兵补写的。
“石脊坡离沃尔斯村还有多远？”
“步行不到两个时辰。”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拍。沃尔斯村是柯堡东南最大的产粮区，老约翰的试验田就在沃尔斯村边上。轮作制的第一阶段刚结束，新收的豆种还没来得及全部分发下去。如果蛮族把沃尔斯村当成劫掠目标，这一年的心血至少有一半要打水漂。
“不能再等了。”塞德莉娅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托德能正着看，“等他们集结到上千人的规模，沃尔斯村的民兵根本挡不住，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出击？”托德抬起头看着她。
“出击。”
托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地图。他看地图的方式和艾瑞安完全相反——艾瑞安是拿起来倒着看，托德是双手撑在桌沿往下看，一动不动能看到天黑。
“你那一百个人练了不到一个月。”他终于开口。
“至少队列和纪律没问题了。”
“队列整齐就能打胜仗了？”
“不好说，但是你手上不是也还有几百人吗。”
托德又在沉默。然后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的石脊坡标记上，用力按了一下。
“石脊坡的地形是一条西南走向的缓坡，坡顶是碎石地。蛮族的营火在坡顶后面的洼地里，哨兵说帐篷数量大概七八个，按蛮族的习惯，一般来说差不多就是三五百个人。”
“数量上我们有优势。”
“有，但不多。而且他们居高临下，高打低，打**。”
塞德莉娅低头看着地图。托德的地图上没有等高线，他只是用炭笔画了个潦草的坡度箭头。她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一阵，开始回忆起一些和此处毫不相干的作战思想。
（以正合，出奇胜。）
“正面强攻难度太大，可能还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建议智取，正面示弱，侧面迂回。”
托德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了塞德莉娅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手在羊皮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直直地从北往南，指向石脊坡正面。另一条从西边的丘陵地带绕了一个弧，箭头最终停在坡顶的侧后方。
“主力从北边正面靠近，但是要慢，阵型不要太齐整，故意让他们的哨兵以为我们是一支杂牌民兵。同时派一小队人从西边的丘陵绕到他们背后。不要在坡顶和洼地的交线处停下——那个位置哨兵多半会留暗哨。往后退半里，藏在坡后的树林里。主力听到信号之后才变阵压上，同时侧翼夹攻。”
托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羊皮纸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几圈。
“侧翼谁带？”
“我带。”她说，“就带我那100个兵，我自己练的，知根知底。”
“那正面的主力谁带？”
“你说呢。”塞德莉娅一副无语的表情盯着托德。
两个人夏侯惇看杨戬——四目相对。
最后托德败下阵来，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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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脊坡的黎明来得很慢。晨雾压得很低，把整面山坡裹成了灰白色。塞德莉娅站在坡底，银发被雾气打得微潮，服帖地披散在背后。手里的木板刻着简易地形图，对照前方的山坡轮廓。
她带着100来人从边境出发已经走了一整个晚上，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托德送别自己时那副加把劲骑士的爽朗笑容。
（真是难以想象这么欠的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脸上。）
部队已经进入出发阵地，克兰带了几个人在距离大部队几公里外的地方准备狼烟——告诉托德的正面部队这里已经准备就绪。
“大人。”一个士兵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克兰班长说狼烟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点火？”
“等雾再散一点，现在点火托德那边看不清。”
塞德莉娅趴在草丛里，银发用一根皮绳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滑出来贴在脸颊上。她把挡住视线的那缕拨开，继续盯着坡顶。
坡顶的蛮族哨兵换了一次岗，换岗的间隙里能看见洼地里的帐篷和几匹马。兵力大概比她预估的多了大几十个，但阵型依旧松散。哨兵靠在坡顶的碎石堆上，骨弓斜挎在背后，正低头用燧石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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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塞德莉娅一声令下，几分钟后，一缕狼烟在林间缓缓升起。
然后塞德莉娅就看见柯堡的边境开始暴土扬尘——看来是托德带兵开始发起冲锋了。
号角声响了，蛮族的骨号低沉粗粝，一声接一声从坡顶往洼地里灌。帐篷前的人影开始乱跑，有人在套马鞍，有人直接把战斧从地上拔起来就往坡顶冲。蛮族反应很快——能在岛上活下来的部落就没有反应慢的。但他们全都面朝北边，盯着托德扬起的烟尘。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西南方向的树林。
这正是塞德莉娅想要的。
塞德莉娅从草丛里站起来，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银灰色的剑刃在晨雾里泛了一下光，然后被她反手压在身侧。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队列，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跟我上。”
一百个人从林地里无声地涌了出去。他们沿着西侧丘陵的缓坡往上摸，矛杆压低避过树枝，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被北边的马蹄轰鸣完全盖住了。科恩在最前面开路，左脚的布条踩在碎石上有点打滑，但他的矛尖始终指着坡顶。
坡顶的蛮族正往下冲。他们全部注意力都锁在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头上，骨号声和呐喊声搅在一起，前锋已经冲到了坡腰。侧后方的洼地空了大半——只剩几顶帐篷和两个正在往坡顶抱箭筒的半大孩子。
（正面已经开战，是时候出奇制胜了。）
塞德莉娅跨过最后一道碎石坎，短剑朝前一挥。
“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