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矛兵从坡顶翻过去的时候,洼地里那个看马的蛮族少年刚抬起头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科恩的长矛捅穿了拦在马前的木栅,碎裂的木片在空中滚了两转,他和身后几个人像楔子一样钉进洼地中央的火堆。
塞德莉娅跟着第二排冲了下去。碎石坡在脚下打滑,她跨过最后一道碎石坎的时候差点飞起来,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这种体力活果然不是她该干的——科恩在前面已经把矛捅进了最近一个蛮族的盾牌边缘,而她还在努力不被自己的头发糊住脸。但她手里的短剑始终指着洼地的中心。
“矛组压左!别让他们往北跑!”
一百人分成三组,左翼压住洼地通往坡顶的出口,科恩带的前排刺穿最外侧的几顶帐篷,第三组从南侧兜过来把马匹赶散。剩下的几个蛮族试图反抗,有个人抓了一把骨刀从帐篷里冲出来,迎面撞上两排矛头,他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捅翻在地上。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塞德莉娅的靴子刚踩热洼地的碎石就完了。
而坡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蛮族前锋冲下坡腰才发觉背后被捅了。那个方向本来应该有他们的预备队和辎重,但此刻洼地里正在升起的烟尘让他们彻底慌了神。有人回头,有人继续往前冲,队形在坡腰上被撕裂成两截。托德的大部队趁势从正面压上去,战靴踏在碎石上的声音盖过了骨号的低鸣。
塞德莉娅站在坡顶,把短剑收回腰间。银发刚才跑下坡的时候被风灌了满脸,此刻正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重新披散在背后。她看着坡腰上被夹在矛墙和马蹄之间、开始溃散的蛮族人影,心里默默做了个盘点——击溃了一整个部落,柯堡这边的伤亡比昨天预想的还少。算上轻伤也就不到二十人,重伤不到五个,阵亡一个都没有。
但是她要的不是击溃。
好不容抄后路给他们包了个圆,这么好的机会不打歼灭战那都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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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俘虏的处置方式,塞德莉娅和托德在傍晚时分有过一次极具塞德莉娅风格的讨论。
“全放了肯定不行,”托德说,“等于白打一仗,下个月他们缓过来又来劫掠。”
“全宰了也不行,”塞德莉娅蹲在洼地边缘,在木板上快速划拉石灰矿和煤矿当前的缺口人数,“杀俘不祥,以后其他部落听到了就没人敢投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石灰矿上缺人搬石头,煤矿上也缺人挖煤。这两项活都不需要任何军事技能,给他们吃饱饭,让他们干满一年抵赎罪,之后愿意留的转成矿工,不愿意留的放回去。放回去的人就会帮我们宣传——柯堡不是他们的敌人,是雇他们干活还管饭的老爷。”
托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要是逃跑呢?”
“那就抓回来重新算日子。逃跑一次加半年,两次加一年。公平,透明,账本公开。再说我们现在兵力和装备都完胜他们。”
“……你可真是个讲究人。”托德脸上浮现出一副拜服了的笑容。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文明人。”这种时候塞德莉娅的笑容总是让人有些发毛。
俘虏们垂头丧气地蹲在洼地中央,有些人身上还绑着止血的破布。塞德莉娅让克兰给他们每人分了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把记录了俘虏人数的木板夹在腋下。夕阳已经掉到了石脊坡的另一侧,河谷里全是炊烟和归鸟的叫声。托德正在指挥士兵们拆卸蛮族营地里的帐篷和武器架。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托德。”
“嗯?”
“你们之前说艾瑞安是军事天才,我觉得你也不遑多让。”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头发先捋顺了。”
“……你管我。”她低头把缠住的银发解开,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有点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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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蒸汽机的零件被车床一个个精加工完毕,正式组装开始。
铁匠铺里弥漫着一股热机油和铸铁混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塞德莉娅把浸了油的麻绳小心地塞进活塞的密封槽里,手指沿着密封面摸了一圈确认平整。气缸的内壁经过油石打磨已经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活塞在里面推拉的时候有一股均匀的阻力——密封没问题,摩擦也不算太大。轴承套里的铜衬在主轴装上去之前被她用手指摸了一遍,内壁平滑,没有车刀留下的螺旋纹。曲轴连杆的轴瓦间隙用铜片垫了三次才调到不松不涩的手感。
马库斯在旁边看着那堆被组装起来的铁疙瘩。这些东西分开来他都认识——气缸、活塞、阀门、曲轴、连杆——但拼在一起之后,他看了半天只说了句:“大人,这真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人能造,而且以后靠它能造更多东西。”塞德莉娅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珠——铁匠铺里本来就热,现在旁边多了个烧锅炉的炉子,更是热上加热。她的头巾已经湿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随着她拧螺栓的动作一晃一晃,“飞轮装上去之后先用手盘几圈,确认没有任何死点再开蒸汽。”
马库斯走到飞轮旁边,双手握住轮辐用力一转。飞轮在油灯下转了两圈,活塞在气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滑阀在阀座上来回滑动。没有卡滞,没有异响,轮辐上的油膜均匀地泛着暗光。塞德莉娅站在旁边听了十几圈,然后朝锅炉房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点火,先上三分之一压力。”
克兰——今天他是被临时抓来当锅炉工的——往炉膛里加了几铲煤。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响,蒸汽压力表在塞德莉娅的注视下慢慢爬升。锅炉和气缸之间的管道接口处冒出了几缕细细的白色蒸汽,她走过去用手指在接口旁边探了探——温度在上升,但管道没有明显震动,密封暂时还算可靠。
压力继续上升,塞德莉娅深吸一口气,慢慢旋开了主蒸汽管道的阀门。
嘶——
蒸汽涌进气缸。活塞被推出去,曲轴转了半圈,飞轮跟着动了一下。然后蒸汽从另一侧进入,活塞被推回来,飞轮又转了半圈。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转越快,轮辐上的油膜被甩成一层均匀的光晕。气缸的排气口往外吐着白色的蒸汽,滑阀在阀座上来回滑动,节奏稳定得跟练兵场上科恩敲矛杆的拍子一模一样。
“转速多少?”她提高声音,试图压过蒸汽的嘶鸣。
“没表!”马库斯也吼回去。
“大概多少!”
“……大概一分钟好几十转!”
(还行,粗估转速至少在空载额定值以内。剩下的就是跑耐久,看密封垫能撑多久,看轴承温升多少。但是无论怎么讲,至少是动起来了。)
她把油灯举高了一点,看着飞轮在昏黄的光里转成一个模糊的圆。然后她转过脸,发现刚才自己太专注于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完全没有注意到铁匠铺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托德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老霍克挤在克兰旁边,踮着脚往里看。连平时这个时候已经上床睡觉的老约翰都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边上。他们不是来看蒸汽机的——蒸汽机是什么他们还没概念。他们是听到铁匠铺里传出来的嘶嘶声,以为塞德莉娅又把什么炸了,赶来准备泼水救人。
“这玩意怎么自己会转?”老霍克指着旋转的飞轮。
“蒸汽,烧开水之后的水蒸气把它推着转的。把它和水力叶轮接在一起,就能带动磨坊的石磨。”
“那要是把它装在磨坊里,以后磨面不用等水了?”
“不用,烧煤就行。”
老霍克不说话了。塞德莉娅转过头,发现托德正在盯着飞轮看,眼神跟当初马库斯拿到第一块精铁锭时一模一样。她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走到锅炉旁边。
“……行了,让它再转一会。要是能就这么一直转到明天早上,就算初步过关。”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朝门口的人群挥了挥手,“别都堵在门口,该回去睡觉的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训练——科恩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躲在托德后面。”
科恩从托德身后讪讪地探出半个脑袋。左脚的布条还是绑得整整齐齐,洗脸水却没擦干净,额头和耳朵之间还挂着没有抹掉的水珠——看来是刚从床上蹦起来就跑来的。塞德莉娅收回目光,拿起矮桌上的木板,借着油灯的光在蒸汽机调试日志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
——蒸汽机原型机首次点火试车,空载转速稳定,气体泄漏在可接受范围,准备下一步带负载测试。
(比起前线,果然还是后方的产线更适合我。牢艾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不想带兵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