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原型机在耐久测试中连续运转了将近半个月之后,塞德莉娅终于在自己的技术日志上写下了“稳定性初步达标”。这段时间她每天早晚各去铁匠铺逛一圈,看看飞轮的转速有没有波动,听听曲轴连杆有没有异响,摸摸轴承铜衬的温升是不是还在可接受范围。马库斯已经学会了自己给滑阀加石墨粉、给活塞密封槽补浸油麻绳——总算是有个熟练工了。
然后海燕号终于回来了。
克兰从港口一路小跑过来报的,虽然塞德莉娅只是个管工匠的小官,但是此前击退蛮族的功绩和大刀阔斧改革的威望,还是让她事实上代理了领主的职责。塞德莉娅听到消息把围裙一撇,解开包头巾就往港口走,顺便让克兰召集部队执行一号方案。
柯堡港口泊着那条熟悉的商船。帆索上挂着海盐结成的白霜,船尾的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栈桥尽头站着她一个多月没见的几个人。艾瑞安晒黑了一点,但精神比出发前还好,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到城堡方向走来的人影时亮了一下。艾拉站在他旁边,风尘仆仆但围裙依旧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比她人还沉的行囊。库尔特抱着他那本厚得能防箭的账本站在最后面,单片眼镜上全是海盐渍,正在用袖子反复擦拭。旁边还有几张陌生面孔——背着铺盖卷、手里攥着铁匠锤,一看就是艾瑞安在大陆招募的铁匠。
“我们回来了!”艾瑞安从栈桥那边朝她挥手,音量照例自带扩音效果。
然后他就愣住了。
岸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黑压压一片人,队列整整齐齐地列在栈桥两侧,矛杆统一倾斜四十五度,左脚的布条绑得一水儿齐。科恩站在最前排,手里举着一面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柯堡旗。
然后科恩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堪比托德在校场上喊口令的音量吼道——
“你从大陆来——”
一百个人同时接上:“换我一身雪白~”
“想吃柯堡菜——”
“……”
“我们的领主——”
“艾瑞安!艾瑞安!”
“恩情还不完~还不完~”
歌词不知所云,调子也跑得七零八落,但气势排山倒海。
“塞德莉娅你又在搞什么飞机?!”
“这是我的训练成果。”塞德莉娅双手抱胸,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这叫荣誉感,叫归属感,叫集体凝聚力。我说你懂都不懂。”
“我没意见,但是……”
“没意见就对了领主大人。”塞德莉娅撩开被风的糊在脸上的发丝,“欢迎回来。”
“……她在柯堡到底干了多少事。”艾瑞安低声问艾拉。
“不知道,如您所见,我也才刚回柯堡。”艾拉摊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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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国报告在当晚的议事厅召开。
“大陆的局势比我们出发前预估的还要差。”库尔特开门见山,“篡位者已经控制了帝都周围所有的兵工厂,正在往东边一步步收紧包围网。东边的帝国军和领主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干脆投降了。我们去谈的那几家领主,现在拼了命在找优质铁源。”
“所以我们的精铁正好卡在他们的需求点上。”塞德莉娅把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手指交叉搭在膝盖前。
“正好,我带去的样品给他们看了断面和锻造之后的韧性。他们不是没见过好铁,帝国直属兵工厂出的精炼铁他们当然也见过,但这种品质的精铁从一个边境小岛运出来,而且能长期稳定供应,他们没有第二个渠道。”库尔特翻了一页账本,“有两家当场就签了长期采购意向。用大陆的煤、铁矿石和粮食来换。数量都不小,够把柯堡的贸易额提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定价呢?”
“精铁定价是帕尔松当时收走那批的三倍。”
塞德莉娅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三倍。帕尔松收走第一批精铁时的价格就已经让他们觉得是暴利了。果然军火生意是最暴利的行业。
“但是领主之间的局势也在快速恶化。”艾拉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两股不同势力的哨兵,分别拦下商队盘查。两边都带了教廷的神官。他们现在觉得任何‘异常物资’都可能和篡位者有关,也可能和叛军有关,当然也可能只是找个借口要过路费而已,毕竟是在打仗,都缺钱缺急眼了。”
塞德莉娅不由得揉了揉太阳穴。又是教廷,她在大陆没有出现过,这教廷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
“库尔特,你签采购意向的时候用的什么名目?”
“帝国东部某不愿透露姓名的领主私下处理的战略储备库存。”
“这也太草率了,真有人信吗?”
“这套说辞在领主圈子里已经快成惯例了。每个买家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库存清理,但面子上都愿意装不知道。”
“那柯堡现在更需要加快扩军了。贸易量上来之后,柯堡就不再是无名小岛了。教廷就算一时半会查不到我们头上,军阀里也难保不会有人想吃掉货源。”
“扩军的前提是练兵。”塞德莉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按之前说好的——你不在的时候我训练了一百个人。托德还带着他原来的兵。明天来一场对抗演练,你自己看效果。”
“明天?”
“都行,你想歇几天也行。”
“明天就明天, 我也很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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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演练的地点还是城堡北侧那块被踩得寸草不生的黄土地。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练兵场边上站满了人。托德的兵在北侧列队完毕之后,闻讯而来的领民把木棚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老约翰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自从轮作制的豆子丰收以后,新种的小麦长势也很好,他现在对一切跟塞德莉娅有关的事都抱有极大的兴趣。老霍克站在他旁边,脸上手上还沾了点粉,大概是从磨坊直接跑过来的。
“他们为什么都来了?”艾瑞安站在观礼台上环顾四周。
“因为听说您今天要检阅练兵成果。消息传出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领主大人要亲自下场和工匠长单挑’。”艾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盘,“我纠正过。但他们好像觉得单挑的版本更有趣。”
“……我为什么要跟塞德莉娅单挑!”
“他们说你打不过她。”
“我打得过!”
“好的。”
塞德莉娅站在练兵场正中央,正在给自己那一百个人做最后的部署。科恩站在第一排左数第一个,左脚的布条已经卸掉了,经过一个月的训练,他终于能分清左右了。这支队伍所有人矛杆握持角度统一,头盔系带收紧在同样的位置。一个月前他们都还是左右不分、听到口令先发愣、被罚跑圈还要讨价还价的新兵蛋子。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双方各出一百人,木制训练矛沾石灰,点到为止。失去战斗能力由领主大人判定,判定即退场。对抗目标:把对方的旗子抢过来。不用紧张,就当是平时队列训练加了个对手。”
对抗开始不到一刻钟,托德的眉头就拧成了一团。
他计划用正面推进的阵型优势直接压垮对面。这是柯堡的老打法——以前跟蛮族打,靠的就是矛墙的持续推力。但塞德莉娅的队伍很奇怪,正面一直在退却,就和以前柯堡军优势时的战况一样——但是托德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艾瑞安站在高处看的更清楚一些,塞德莉娅的部队虽然一直在退,但是阵型依旧完整,中间承压的队伍退的更快,隐隐呈现出口袋的形状。
就在托德为无法突破塞德莉娅防线而感到懊恼而疑惑的时候,塞德莉娅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此时塞德莉娅几乎已经将托德的部队半包围了,随着塞德莉娅一声令下,两翼的部队迅速开进,在托德的命令还没传下去的时候及时完成了包围圈。
一个一对一的包围圈,和前几天对蛮族的作战差不多。但这次完全是在平地上,依靠更严明的军纪与合作,塞德莉娅的部队总能以极强的韧性抗住托德的冲击,这层薄薄的饺子皮总能在即将被突破时组织起反冲锋,把饺子馅压回去。
战斗持续了一上午,不断有被判定失去作战能力的人被清出场地,总体而言塞德莉娅的损失略大一些,但随着突围的一次次失败,托德的部队军心开始浮动。最后在塞德莉娅的命令下被歼灭了大半。
托德的旗子还在土坡上飘扬,但他已经没有士兵了。
观礼台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艾瑞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拔旗。”
“没有,拔旗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歼灭战。”塞德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木板,木板上记满了阵型变换的时间节点,“这就是军纪的重要性,有了严明的军纪我们就能打出非同寻常的阵型和战术,而不是只能按部就班一步步推进,只能打散他们。过几天又能组织起一支军队,来来去去打拉锯战,没法一锤定音。”
“所以,通过严格的训练,达到令行禁止的效果,这样就能打出一些非同寻常的战术。”艾瑞安本人也是战术大师,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价值,他一把拍在塞德莉娅的肩上,“妙啊塞德莉娅,你简直是个天才!”
“训练方法可以从明天开始在柯堡全军推广。每个小队都按这套大纲来,识字课也纳入正式训练内容。军歌词我统一写,调子用同一首。”塞德莉娅吃痛,呲了呲牙,向艾瑞安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你什么时候写的军歌?”
“你不在的时候写了好几首。回来的时候你不也在岸边听了好久吗?这就忘了?”
“能不能别提昨天那茬了……”
“可我觉得很神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