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这句话,是在三天后。
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分手的想法,黑子不知道。
一段感情的终止日是哪天?任谁也无法盖棺定论,每朵无人知晓的花都有自己开得最盛的春天,哪怕等到秋凉时才凋落,在那些个没有观众的四五月,树下就已经积满了九月的落红,风来来去去,卷不走一点花冢。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迎合去爱的时候,或许是不再为她拾起的一片落叶而动心的时候,或许是面对误解保持沉默的时候……
无论是什么时候,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是不记得。
当黑子开始认真思考这些问题时,任凭她如何爱着自己,这段感情就已经单方面结束了。
上课铃响,黑子还趴在桌上。课桌里放着课本、轻小说、手机和其它东西,老师还没来,黑子手伸向课桌里,没有掏出课本,取而代之的是一瓶用了小半的奥洛他定。黑子看了看,喷在了鼻子里。
“果然还是很严重啊。”一个披着校服外套,底下穿着件Gucci的男生走到黑子桌边。黑子把奥洛他定放进课桌里,没有理他。
男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远远示意了下黑子邻桌的同学,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坐在了黑子左边,“我说,你好歹理一下我啊,看你那瓶药从上课用到下课,真的没事……”男生的脸凑得离黑子很近,而黑子的回应,是站起身来准备出门去。
还没等男生站起来,黑子停下脚步,身子挡住了门口映进来的光,远远看不清他的背影。
“浩介,如果你还是出于愧疚而来关心我的话,三年前我就拒绝过你了。”黑子没有回头,径直走掉,“还请不要一直活在虚伪的过去。”
浩介没有再跟上,门外的光照进他的眼里,暗自神伤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
三年前的一个傍晚,浩介这样质问着满身尘土的黑子,他穿着Gucci干干净净地站着,黑子坐在地上,靠着车棚落漆许久的墙,没有理他。看着浩介还想说些什么的脸,黑子勉强站了起来,问了浩介一个问题。
你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浩介一个人吃着午饭,回想着这句话,盯着碗里的牛肉,就像在揣摩着那日黑子看他的眼神。午间会有海风吹过来,给独自进食的学生们额外的增味。
好咸。浩介吃下一口米饭,放下筷子,抬头望向没有了云的天空,闭上了眼。
已经有七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浩介这么想着,慢慢收起碗筷。
你也一样,谁都没有等我,所以我只能活在过去,孤独的、虚伪的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浩介没有再去找黑子,趴下身,沉沉睡了过去。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有交集。黑子看了一下午的轻小说,浩介和足球社的朋友在谈论昨晚去的那家餐厅。
放学了,黑子只觉得恍恍惚惚。伸了个懒腰,回头瞥了一眼浩介的座位,见他已经走了,就把手里的轻小说放好,准备去找她。
下楼来到4班的门口,黑子托了自己认识的平野帮忙叫她出来。几秒钟后,平野带来了答复,“玲好像不在班上,奇怪……这个时候她一般都会在班上坐着的。”黑子告诉平野没事,道谢之后就一个人往楼道走去。
正想着今天玲为什么不在班上,突然一双手蒙住了黑子的双眼。
“嘻嘻,我在这里哦!”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黑子轻轻摘下玲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头,“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埋伏我呀?”
玲的食指放在嘴唇下面,仰视着黑子,嘴角一抹狡黠的笑,“怎么?可以让黑子君等我,就不能我来等黑子君吗?”说完,玲把双手背在身后,慢慢陪着黑子下楼。
现在黑子才发现,玲身上是她不常穿的水手服,还套着过膝的白丝。
“黑子君觉得好看吗?”玲忽然把头转过来,脸上挂着黑子看不懂的笑。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洒在整个人间,唯独最眷恋他们所处的地方。世间最耀眼的光辉,却让直视它的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全貌的美,不是朦胧,而是残缺。黑子不喜欢孤芳自赏,但总是孤独着,却暗淡无比。
“黑子君总是不爱说话呢。”可玲总是先开口的那一个,没等黑子回答,玲就继续说了下去,“好像从我刚认识黑子君的那一天起,黑子君就总是沉默的,也总是一个人。呀~说不上来哪个是前者哪个是后者呢。”
黑子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孩,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纯洁而美丽,从来不是带着魅惑性的那种妖艳,而是一种会在人海中沉下去,却总是散发着温润的光的美。黑子很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一尘不染,而是看见过她的瑕疵,就更想去呵护。
可是不知为什么,应该是不记得为什么了吧,黑子却没有心力去呵护她了。
玲似乎看了一眼黑子,“第一次和黑子君搭话的时候,我好惊讶,惊讶于黑子君一个人的世界,居然那么有趣。那几年我们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就像,就像是……”玲停下脚步,黑子也停下来,在落日的两侧,两个人互相注视彼此昏暗的眼。
“就像是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界限。”玲眨了眨眼。
黑子想告诉她自己的感受,不是说分手的事情,而是尝试在那之前,弄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
可是玲说,“我知道的,黑子君现在肯定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在,”玲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能不能请黑子君听我说呢?”
黑子微微扬起嘴角,说了句“谢谢”。
玲呼出一口气,慢慢笑了出来。此时此刻,夕阳止不住地下沉。
“黑子君很爱说谢谢呢,上次也是。”玲往前走,两边的路灯开始慢慢地亮起来,星星也看得见几颗了。
黑子想了一会儿,“上次?”
玲在前面笑了,黑子听得很清楚。整条街上,似乎只有他们的身影,没有电车驶过,没有海鸟掠过,就连下班的白领,似乎都避开他们。
“就是黑子君那句‘谢谢你总是愿意勉强自己’。好像后面还有一句是……”玲转过脸来,眼睛斜向上看,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歪着脑袋,微微一笑,“‘为了我’,是吧?”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止不住地下沉,那不是夕阳,却也在黑子眼中流转。
“我一直很敏感,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感情,好像从小就是这样的。还很爱哭,但也不是在谁面前都会哭。黑子君一直都很照顾我的情绪,也很体谅我,总是在我哭出来之前,就紧紧地抱住我,然后擦去我的眼泪。”玲后退了一步,离黑子有一米远。
好短的距离,可黑子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其实一切都早已有了裂隙,只是谁都不愿揭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不是一个确切的日子,而是一段无话可说的暧昧。
“但是……”玲好像要哭出来,但她低下头,没有让黑子帮她擦去眼泪。
“我总感觉,黑子君好像不喜欢我了。”
黑子看着渐渐婆娑的玲,却哭不出来。
玲用力擦去满面的泪,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可以告诉玲原因吗?黑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