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安静地死在森林里成为某种生物的晚餐。
饥饿,这个最原始的本能,比虚无更加蛮横,也更加不讲道理。它像一只从内部抓挠的野兽,用灼烧般的痛感,将他从精神的麻木中强行拖拽出来。
在靠着树皮和偶尔找到的酸涩野果撑了三天后,拉里做出了他穿越以来的第一个主动决定:他得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生存意义,纯粹是胃部的抽搐让他无法继续安静地坐着。
森林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宫。他走了很久,直到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才在林间的一片洼地中,发现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他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了过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眼前是一个简陋到令人心酸的营地。几根粗枝和破布搭成的棚子,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陶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分辨不出内容的糊状物。火堆旁,一个枯瘦的老者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拉里很熟悉。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而是在评估一块石头、一棵杂草是否有用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口,也许是胡乱比划。最终,老者丢给他一个千疮百孔的木碗,里面盛着半碗散发着古怪药味的黑糊。作为交换,他必须跟着老者去采集一种长在峭壁上的草药。
这便是他在这个修仙世界的起点。没有灵根检测,没有高人收徒,只有一个最卑微的任务:活着。
他跟着那个被称为“药奴”的老者,穿行在危机四伏的丛林和险峻的山崖间。他开始学习辨认那些形态各异的灵草,学习如何避开领地意识极强的妖兽,学习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在坚硬的岩壁上凿出一个可供攀爬的支点。
巨大的虚无感并未消失,它只是被更紧迫的生存需求压缩到了意识的底层。每当夜晚降临,浑身酸痛地躺在漏风的棚子里,听着远处未知生物的嚎叫时,那种“一切皆无意义”的感觉就会再次浮上来。
他看着自己布满伤口和老茧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敲击键盘和端起咖啡杯。他做的这一切,攀爬、采集、吞咽那些令人作呕的药糊,最终是为了什么?为了明天能继续攀爬、采集、吞咽,然后周而复始,直到某天失足摔死,或被某只妖兽叼走。
这和他在咖啡馆里,用一杯咖啡消磨整个下午,本质上有区别吗?不过是从一种无意义的循环,跳进了另一种更残酷、更原始的循环。
但他没有停下。也许是因为饥饿的记忆太过深刻,也许是因为在攀爬时,那种命悬一线的专注,能让他暂时忘记那如影随形的虚无。他的大脑必须全力计算每一个落脚点,他的肌肉必须完美执行每一次发力,任何一丝对“意义”的思考,都会让他立刻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就这样,以一种浑浑噩噩却又极度专注的矛盾状态,在修仙世界的最底层,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在贫瘠的泥土中,扭曲地、顽强地扎下了根。
年复一年,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现代外套的异乡人。他的皮肤变得粗糙,眼神变得锐利,身形虽然依旧消瘦,却蕴含着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惊人力量。他依然沉默寡言,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但他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并运用它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这个他唯一还能理解的理由。
直到某一天,他偶然在一处废弃的洞府中,得到了一卷残缺的炼气法门。
看着那些晦涩的古文和运转周天的图解,拉里的内心没有涌起任何波澜,没有逆天改命的激动。他只是想着,如果学会这个,也许能让攀爬更省力一点,能让他在妖兽爪下跑得更快一点。
于是,在无数个采集归来的夜晚,当老者沉沉睡去后,他便会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进行着他唯一相信的仪式——不为成仙,不为长生,只为在明天那场名为“生存”的残酷游戏中,多一丝存活的筹码。
虚无,或许从未离开。但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他找到了暂时与之共存的微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