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长河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片刻,对修仙者而言,时间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几千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对拉里而言,只是一次次闭关、一次次突破、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悟道的累积。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凡人,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朴素灰袍,如今代表的是一位大乘期修士的滔天威压。
他有过机遇,也曾落入绝境。他曾为了一株万年灵药与上古遗种搏杀,也曾为了突破瓶颈,在雷劫之下被劈得皮开肉绽,只剩一缕残魂。他建立过自己的宗门,也曾亲眼看着它盛极而衰,最终化为废墟。他有过朋友、弟子、乃至道侣,但最终,他们都敌不过时间,或是倒在天劫之下,或是寿元耗尽,化为一捧黄土。
而他,这个本应最没有执念的人,却像一个旁观者,孤独地活了下来,走到了这个世界的顶点。
他修炼的初衷,从“活下去”变成了“搞明白”。他想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想看看力量的巅峰是否能打破那层从咖啡馆时代就如影随形的虚无壁垒。然而,当他真正踏入大乘期,俯瞰世间时,他发现,这里只有一片冰冷而空旷的荒原。
修仙者汲汲营营争夺的一切,灵石、功法、法宝,在他眼中已如浮云。世间的爱恨情仇、王朝帝国的兴衰,更是如蚁穴中的争斗,渺小得引不起他一丝心绪波动。那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无意义感,以比以往强横千万倍的姿态,重新淹没了他。
他曾以为成仙是答案,但现在他知道了,成仙,也不过是从一个更大的蚁穴,爬向另一个而已。
而这个世界,容不下一个失去了所有欲望的顶级掠食者。
拉里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不占据任何灵脉福地,他像一个幽灵,独自在他的道场——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孤峰——静坐。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不受控制、无法预测、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念头而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大乘修士,是所有势力的心腹大患。
围剿,是必然的结果。
那一天,孤峰周围的云海被各种法宝的宝光照得通明。正道七宗、魔门四派,以及数十个一流门派的掌门与太上长老,倾巢而出。他们布下了名为“诛仙灭魂大阵”的绝世杀阵,无数阵法纹路在虚空中交织,将整个空间封锁得滴水不漏。
拉里睁开眼,看着那一张张或恐惧、或贪婪、或义正词严的面孔,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解脱。
这场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天穹破碎,大地陆沉。拉里像一个精密的战斗机器,用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神通,击碎一件又一件本命法宝,湮灭一个又一个成名已久的老怪。他的力量依旧是压倒性的,但他的心,却在这场战斗中越飘越远。
最终,他厌倦了。
在阵法被他的自爆式反击轰出一道裂隙的瞬间,他捕捉到了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他没有选择反击,而是将所有力量用来护住一缕残魂,用尽最后的气力,从那道裂隙中遁逃而出。
代价是,数千年苦修的根基尽毁,肉身几乎崩溃,修为如决堤之水般流散殆尽。
他重重地砸在一片不知名的荒山脚下,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坑洞。浑身骨骼碎了大半,经脉寸断,丹田气海枯竭得如同旱季的河床。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他的脸上,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他用还能动弹的手指,抠着泥土,一点点爬出坑洞。雨水恰好落下,冰冷地浇在他的伤口上。
他从一个能移山填海的顶级修士,再次变回了一个废人,一个比初来这个世界时,还要虚弱不堪的废人。
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拉里此刻脑海中回荡的,不是仇恨,不是不甘,而是在那个遥远到几乎无法追忆的午后,咖啡馆里,那杯冷掉的咖啡的味道。
以及那股,被压抑了数千年,如今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再度将他彻底吞噬的巨大虚无感。
他又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原点。这一次,他连“活下去”这个理由,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