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们住的那个房子停电了,大概停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林夏一直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刚开始的时候,尹琦在她房间门口敲了两下,“林夏?”
“在,”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停电了,”尹琦说,“你有手电筒吗?”
“客厅里那个柜子第二层,”林夏说,“你自己去拿吧……哦,里面还有蜡烛。”
尹琦去拿了手电筒和蜡烛——就是那种正常的蜡烛,不是什么神秘低温蜡烛,她点了一支,举着走去林夏房间,推开门把蜡烛放在她桌上。
林夏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看着似乎有点紧张。
“对哦,你怕黑来着。”尹琦把蜡烛推到离她近一点的地方。
“……还好,”林夏说,“从小就这样,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还怕吗?”
“习惯的是怎么撑……不是不怕了,”林夏说。
尹琦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蜡烛的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晃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影子也跟着一起晃。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怕的?”尹琦问。
林夏想了一会:“在我爸失踪之吧……我妈带着我搬了次家,有一段时间,住在一个很旧的老房子里。有一次突然停电了,我妈去外面看电闸,让我在屋里等着,说马上就回来。”
“然后呢?”
“然后……她确实马上就回来了,”林夏说,“但是等着的那段时间里……我能听见黑暗里有很多声音,那个老房子隔音很差,外面的声音全都能听见,但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她说,“而且那些声音……不像是外面传来的,像是我的幻觉,或者说……噩梦一类的东西。”
尹琦没有说话。
“从那之后我就害怕了,”林夏说,“……虽然也不是很严重,就只是在黑暗里待着会不舒服,但是总会想找个什么光源,灯也好,手机屏幕也好,有点光就舒服了。”
蜡烛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屋子里的影子跟着动了动。
“那段时间,”林夏说,“我妈也很难过,我那时候虽然小,但也能看出来。她从来不跟我说,我问她,她就说没事,说我爸去外地出差,过几天就回来。我不知道她自己信不信这句话,但她一直对我这么说,说了很久。”
“那你信吗?”尹琦说。
“我肯定信了啊,”林夏说,“我那时候才多大,大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不过后来我长大了,慢慢就不信了……但我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说停电的事,说话声隔着墙隐约传进来。
“我妈她,”林夏说,“嘴上从来不会说难,但你总是能看出来她哪里会有点窘迫,”她说,“说起来,我有时候还觉得我和她很像,就是……掩盖的方式不一样……大概。”
“那你掩盖的方式是什么?”尹琦说。
林夏想了想,“……假装自己很忙吧,”她说,“不停地去找事情做,只要在忙着就感觉还行。”
尹琦低着头,看着蜡烛的火苗,没有说话。
“说这些干嘛啊,”林夏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就停个电而已,你还把我说伤感了,你这该死的模因,肯定用能力了。”
“干嘛……”这是尹琦这么久来第一次对林夏感到无语。
“咳——没什么,没关系的,”林夏站起来,去桌上拿手机,然后重新坐回来,她打开了手机屏幕:“唉,好多了。”
“嗯,”尹琦也没动,还是坐在那里,“那……那些档案,你是打算一直等吗?”
“等呗,”林夏说,“等我级别够了再去查查看,虽然说也不一定就能查到什么,但总得试试吧,”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说,”尹琦说,“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她停了一下,“我或许可以帮一点呢。”
林夏抬起头,看着她,“你?”
“我或许……或许能感知到那个档案呢?”
“GMRA的封存档案,我都不知道放在哪,而且肯定不在总署,”林夏说,“你拿什么感知啊?”
“档案是死的,但里面记录的事是活的,万一呢?我或许能感知到一点,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就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个选择。”
林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在她们中间晃着,把尹琦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夏说。
“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待在这里,”尹琦说,“我说我还在找待在这里的理由,我现在有答案了——你。”
林夏琢磨不透尹琦的意思,“我知道了,”她说,“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嗯,”尹琦站起来,“不用急。”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蜡烛还在林夏的桌上,火苗在那条缝里透出来了一点光,落在她门口的地板上。
林夏坐在床上,看着那条缝。
…………
四十分钟后,终于又来电了,灯重新亮了起来,林夏起身把蜡烛吹灭。
窗外的街灯也亮起来了,丛窗户外面把窗帘照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有光了,有光的地方就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