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女人,衣服上有泥,有草屑,头发乱着,身上还有几处她说不清楚来历的痕迹,从头到脚都是一种刚刚在野地里打了个滚、又急急忙忙赶路赶过来的狼狈样子。
但是她的眼睛很亮。
老嬷嬷在孤儿院里做了二十几年,看过无数张脸,看过那种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脸,也看过那种眼睛里装满了东西的脸,但她很少见到眼前这种——眼眸里有种干净,有种笃定,连带着温柔,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事吗?”老嬷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来接孩子,”伽拉蒂娜说,声音还是有一点哑,她比划了一下他多高,“他在这里住着,我来接他。”
老嬷嬷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门又开大了一点,转身往里走,去叫人了。
乌利尔坐在走廊里,膝盖上搭着一件老嬷嬷给他找来的旧外衣,一直在等。
他听见了脚步声,循声看去。
她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室内昏黄的灯光,银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沾着泥。
但眼睛不一样了。乌利尔看了她一眼,把外衣叠好还给老嬷嬷,随后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的眼睛一眼,然后把手伸出去,往上举了举——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的小手。
愣了半秒后,她笨拙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手包裹进掌心里。
“走吧。”他说。
“好。”她应着,站直,领着他往门口走。
“你叫什么?”
“伽拉蒂娜。”
“我叫乌利尔。”
老嬷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出大门,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找到的那个地方,在一片山脚下的小村子旁边,有一间空置的旧屋。
屋子不大,两间房,一个灶台,院子里有半块菜地,还有一口水井,井口的石沿磨得很光滑,说明很久以前这里是住过人的。
伽拉蒂娜推开门,把里面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表情是“可以”,)乌利尔在心里翻译,(务实且满意。)
他跟着走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然后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开始观察这个被他叫了一声“妈妈”的女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做饭。
(哦。)
这一点他没有预料到。
他以为她会先打扫屋子,或者先检查一遍周围的安全情况,或者至少先把衣服上的泥擦一擦——
但她直接走向了灶台,从外面抱了两根柴进来,塞进灶眼里,然后蹲下来,开始生火。
乌利尔坐在旁边,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
生火的过程还算正常,只是动作有点生疏,打了好几次没点着,最后用魔法引了一下,橙红的火焰才从柴堆里窜出来,把灶膛里照得暖洋洋的。
然后她往锅里加水。
加了很多。
乌利尔张了张嘴,决定先观察。
然后她从外面摘了一把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进来,用水冲了冲,没有剥,也没有切,直接往锅里一扔。
然后她把手搭在锅边上,往里看了一眼,大概觉得火不够旺,弯下腰,举起手,准备再用一次魔法——停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转而往灶眼里加柴。
不止两根,足足一抱。
火苗在灶膛里欢快地蹿了起来,蹿得很高,把锅底舔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在魔法的催促下剧烈翻滚,水花四溅,然后开始往锅沿外溅——
伽拉蒂娜看着锅,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端起那盆刚才洗菜剩的水,往灶眼里一浇。
火灭了,烟冒出来,把整个灶台熏了一圈,乌利尔低头咳了两声,把袖子拉起来捂住鼻子。
灶台上那口锅里面的东西,已经是一锅说不清楚是煮熟了还是没煮熟的半烂野菜糊糊,上面飘着几个黑点,大概是锅底的焦。
伽拉蒂娜把那锅糊糊端出来,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往乌利尔面前推了推,神情平静,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事的坦然:
“吃吧,”她说。
乌利尔低头,看着那碗糊糊,沉默许久。
(……能吃吗这。)
(但好歹是妈妈辛苦做的。)
(唉,算了)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认认真真地咀嚼,咽下去,在心里,对这一口的味道进行了一次客观而公正的评价——
糊了,有点苦,菜没洗干净,有泥腥气,但至少是热的。
他把第二口也吃了,抬起头,用一种他认为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平静语气,开口:
“……好吃。”
伽拉蒂娜看着他,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也舀了一口。
她咀嚼了会儿,咕噜一口咽下,抬头看了看乌利尔,没有说话。
乌利尔捧着碗,默默地补上了那句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应该不好吃。
那之后,生活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比如伽拉蒂娜某天要除掉菜地里的一只虫子,那只虫子躲进了菜根底下,她往下一拍——
周围三户邻居同时以为发生了地震,全部跑出来查看情况。还有人问是不是巨龙来了。
乌利尔站在院子里,看着左邻右舍面色发白地聚在路中间,再看了看菜地里那个深度可疑的小坑,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妈妈的力道在日常层面还需要磨合。
再比如某天傍晚,她去井里打水,绳子断了,她顺手往下一探,用魔法把桶从井底直接捞了上来——提起来之后才意识到不太对,重新把桶放下去,换了根绳子,重新打了一次。
乌利尔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完了全程,没有说话。
还有那次,村里有个孩子风筝挂树上了,爬上去够不着,哭了起来,伽拉蒂娜路过,停了一下,随手把那棵树轻轻推了推——
树枝弹了一下,风筝掉下来了,孩子接住了,高兴地跑走了。
那棵树,往旁边倾斜了大约三度,然后又被她扶正了。
乌利尔感到疑惑。
(……为什么不直接跳起来拿下来呢。)
那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会更新一次对她的观察记录,记录的内容越来越长,越来越详细,最后在某个傍晚,他坐在屋子的台阶上,把这些记录稍加思索,得出了一个他认为相当准确又中肯的结论:
我的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脸平静,她不太会照顾人。
做饭会糊,打水会断绳,除虫会地震,生火会爆炸。
不太会买菜,有时候会忘了盐,有时候又会放两倍的盐。
出门的时候还会忘记带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能带东西回来,并且带回来有各种奇怪的东西——上次是半袋子不认识的野果,再上次是一条她说是在河边捡到的还活着的奇怪鱼。
乌利尔坐在台阶上,把这份记录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蹲在菜地边上、正在认真地和一棵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菜交涉的背影,呼出一口气。
(既然她不会照顾人,)他在心里平静地拍了板,(那就只能由我来照顾她了。)
(得先想办法教她控制力道。得想办法弄点正常的食物。)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条:
(还得教她怎么照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