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她不太会照顾人。修正后的判断是:她只是有点呆,慢半拍。
然而那个“慢半拍”也没持续多久——两个星期之后,伽拉蒂娜变成了一个极其称职的妈妈。称职到让他那个三十岁的灵魂坐立难安。
某天傍晚,他推门进屋,看见她坐在窗边,夕阳把她银发的边缘勾成暖金色。
“你需要什么,”她抬起头,相当直接,“妈妈不太清楚。”
乌利尔在原地停了两秒,确认这是认真话。他想了想——前世三十岁,这辈子五岁,有房住,有饭吃,“需要什么”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告诉她: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他去了趟镇子,在书铺里平静地取下六本书,夹在另一侧手臂下——《幼儿饮食起居问答》,《蒙学启蒙:五岁至七岁》,《从零开始的育儿手记》,以及几本图画故事书。乌利尔坐在她手臂上,把书名一本本看过去。
(……还挺认真的)
六本书,她用一个星期读完。某天半夜,他透过门缝往里看——烛光昏黄,她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用指尖的魔法在书页旁细细地划了一道线,末尾收一个小勾,收了笔。
他把脑袋缩回被子里。
那颗老东西的灵魂,在他胸腔里沉默了一下。
实践的结果,就是对乌利尔那颗三十岁灵魂的全面绞杀。
比如如厕需要人陪同,他没排练过这个。她蹲下来,用那双平时足以无声粉碎一切的手,轻得像在捧易碎之物,帮他把裤子往下拉了些,然后抬脸,弯着眼睛说:“好了,去吧。”
——他的脸是平静的,而在他平静的表情下,某个三十岁的老家伙正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惨叫。
(咕,杀了我)
洗澡,她直接把他抱进浴桶,挽起袖子,一块一块地擦。
“妈妈,其实我自己会洗。”他措辞合理,有理有据。
“嗯,我知道,乌利尔最棒了。”她手上没停,端起水瓢慢慢地往他头上浇。他闭上眼睛,把那句“我知道”翻来覆去品味了几遍——它完全没有接着“所以你去洗”的意思。
吃饭时,菜还烫,她伸出勺子对着自己吹几口气,把凉好的那口送到他嘴边。
“妈妈,我有手。”
“我知道,但是很烫。”勺子没动。他沉默一秒,张开嘴,把那口菜吃了。
他望着窗外夜色。
必须尽快自立。否则那点成年人的体面,迟早要在这张饭桌上彻底告别。
但后来他也没自立成。
五岁到七岁,她买了一批又一批的书,每读完一轮,技能树就又点开一片。菜不再糊了,盐放得准了,抱他的手臂也松弛下来,有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到了七岁,她已经能在他张嘴之前精准判断那口菜是否够凉,睡前故事也讲成了声调平稳的长河,字句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和他相处出来的默契。
那点老男人的包袱,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被她磨平了。
某个午后,他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忽然想到——前世小时候,也会这样。跑去找妈妈,伸出手,要抱抱。
他走进屋里,走到正在擦桌子的伽拉蒂娜面前,站住,仰起头,把手举了举,往上伸了伸。
她愣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了。
她把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乌利尔把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胸腔里某个细小的东西,在这个动作落定的瞬间,微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就没有松开的意思了。
他等了一会儿,动了动身子——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配合着。
就在他闭眼的那一刻,脸颊上落了点什么。
轻的,软的,很快就离开了。
乌利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解释,只是继续抱着他,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神情理所当然,那只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就像吹凉那口菜,就像压实那角被子,做了就做了。
然而,灶台上传来了焦味。
她把他轻轻放下,快步走过去,端起锅,掀开盖子,然后沉默地把盖子重新盖上。
乌利尔站在原地,觉得她有些可爱。
“……再等一下,妈妈重新做。”
“嗯,”他走回石墩上坐好,“好。”
每次她都抱得很紧,每次都是他先动、她后松。在她把被子重新掖好、把碗里的汤吹凉之前,大人的灵魂也会静下来。
就这样坐着,也还不错。
八岁那年的某天早晨,乌利尔提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正式的一项申请。
“我要出去玩。”
她停顿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了一点。
“自己?”
“嗯。”他点头,仰起头用合情合理的表情看着她,身子轻轻摇了摇,“就在村子附近,不走远。”
她沉默片刻,开口:“注意安全。”
“知道了。”
“路上有水坑绕开走,遇到不认识的人——”
“妈妈,”他打断她,用这辈子最温和的打断,“我知道。”
那个想继续叮嘱的后半句,在她转身之后被一个细微的、轻轻的微笑收了尾。
阳光穿透稀疏的云层,把林间小路晒得暖洋洋的。
乌利尔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长度恰好到腰间。
众所周知,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根完美的树枝。
他已经在心里悄悄决定——这是今天的“魔剑”。他一边走,一边拨弄路边杂草,压低嗓音,对着空气宣告:
“哼……在我的【观测者之眼】之下,一切妖怪都无处遁形。”
八岁男孩的嗓音还是细软的,中二宣言显得有些滑稽。他自顾傻笑起来。
裤腿上已经沾了泥点子——伽拉蒂娜出门前特意叮嘱过,但这件事在挥舞树枝的第三分钟就宣告失败了。
他在林子里走了大约一刻钟,路上又捡了好几根树枝,比来比去,最后还是留下了“魔剑”。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是血腥味。
乌利尔的脚步在瞬间顿住。观测者也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以太流动。
作为一个目前只想混吃等死的妈宝男,他其实没有任何必须去凑热闹的理由。
但……拜托,这里可是异世界!。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一个发光的宝箱,一卷落满灰的古代卷轴。谁能拒绝这样的好奇心呢。
他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压低了身子,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摸了过去。那个拿着“魔剑”的八岁孩子,消失在了林子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