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站在院子里,脑子里还是刚才那片白光。
伽拉蒂娜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偏过头,看向厨房方向。
“……锅。”
乌利尔看到妈妈急匆匆地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妈妈?”
“灶上还有东西在炖。”
乌利尔站在原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烟,正从厨房的小窗往外飘,带着一股焦糊味。
又一次。
“你去陪着她吧,”她对乌利尔说,“醒了就给她喂点汤,别让她乱动。”
临进门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乌利尔一眼:
“多个妹妹好像也挺好的。”
乌利尔:“……”
(妹妹吗,还是精灵,那确实不错)
厨房里又悠悠飘出后半句,带着她说话时那种散漫的温柔,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要是日后给小乌利当媳妇,也行。”
(嗯嗯,媳妇也——)
乌利尔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等下,怎么从妹妹跨到媳妇的?)
他站在仓库门口,回忆了一下刚刚妈妈说的啥,确认没听错,然后深吸一口气,朝厨房喊:
“妈妈,”乌利尔把声音略微拔高了几度,“我才八岁。”
“八岁,”他重复,“我今年八岁。她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我们都是孩子,媳妇这种事——”
“嗯,”伽拉蒂娜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平静而温和,“所以先养着嘛,看看以后你喜不喜欢她,她喜不喜欢你。”
乌利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还是认了。
……是妈妈。没办法的。
于是转过身,走回了仓库。
他低头看着那个毛毯里的女孩,沉默了片刻。
“……先养着,”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三个字对普通人来说有点难理解了,“随便。”
女孩昏睡着,睫毛细密地垂着,像草尖上未干的露水。
她的呼吸很浅,但很平稳,人还活着,和那具腐肉构体发出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完全不同。
乌利尔看着她,开始思考。
精灵族,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这是中了诅咒?还是什么实验?还是当作媒介?
她醒来之后,我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他往她身上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去屋里翻了翻,找出了一件他自己去年穿过、已经短了一截的旧麻布上衣,又翻出了一条裤子,回来后把它们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需要在她完全清醒之前,想好一套够用的说辞。
对方是个刚刚苏醒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身上还带着被咒力侵蚀过的痕迹。这个情况,需要安抚,也需要一个能让她相信的解释。
他飞速地想了几套说辞,又觉得都不靠谱。
首先不能是妈妈说的那种"媳妇"的意思。
(她八岁,万一有什么异世界警察,啊不,圣骑士吧,破门而入就把我拷走呢。)
但是,这个世界上,多一个同伴,是好事。
他想,她一个人不安全。
女孩的睫毛动了动。
乌利尔在瞬间收好了表情,坐直了身子,把自己调整到了他认为“沉稳可靠、不会让人恐慌”的状态。
女孩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抓住了毛毯的边缘。然后,带着一种迟缓感,她的眼睛慢慢地开了。
接着她看见了乌利尔。
她愣了一秒,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了仓库的木墙,毛毯滑落了一半,她攥住往身上拢了拢,瞪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是那种本能开始警戒的状态。
乌利尔把这个反应看在眼里。
说真话?不行。“你变成了一坨灰紫色的腐肉,被我妈妈单手提回家净化了”——这句话无论用什么语气说出来,对方都会觉得:你在说什么呢。
说部分真话?更麻烦,对方大概率会问这问那。
他双手抱在胸前,清了清嗓子。
“喂,你。看来你醒了啊。”
女孩盯着他,没有说话,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不擅长对付小孩——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同龄。他想起了妈妈讲的勇者故事。
也许可以编一个。
“不要怕。”乌利尔先开口,声音平稳,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你现在是安全的。”
女孩眼里还有戒备,但没有再往后缩。
乌利尔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你之前遇到了一些麻烦,你住的地方,水源被人下了毒。只要喝了那个水,就会……”他顿了一下,在“变成一坨灰紫色的腐烂血肉”和“变成怪物”之间斟酌着用词,“就会在下毒者发出‘啊啊啊啊’的嚎叫后,变成怪物。”
他张牙舞爪,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个毒会让人失去意识,然后开始伤害身边的人,”乌利尔收起鬼脸,“你当时就中了那个毒。”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沙的,大概是很久没有用到过的缘故:“……那我现在……”
“好了,”乌利尔说,“被救了。”
他差点说出“我妈”,紧急刹住。
怎么说?说我妈单手把那坨东西从林子里拎回来的?说她就用一只手把你从烂肉里剥出来的?
乌利尔清了清嗓子,强行用八岁的童音拗出了一副冷酷大佬的做派,开口:“被贤者遗脉最后的传人,魔女大人救下的。”
“……贤者?魔女?”
“嗯,”他往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有办法,你放心。”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几道灰紫纹路还没完全褪去。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正常,”乌利尔说,“那个毒会让人忘记中毒期间的事,记不住反而是好事。”
她又沉默了片刻。
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地,消失了。
乌利尔往旁边一指,把那堆叠好的衣服推过去:“先穿上,那个……”他往毛毯的方向瞟了一眼,“呃,光着不太好。”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忽然红了,把毛毯往上拢了拢,低着头把衣服抱过来。
乌利尔转过身背对着她,等她穿好。
麻布上衣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袖口遮住了半只手,绑腿在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系了个不算好看的结,但好歹穿起来了。
她理了理衣领,抬头看了看乌利尔的背影,开口:
“……你叫什么?”
“乌利尔,”他转回身,往她脸上看了一眼,“你呢?”
他其实想在名字后面补一句魔女的学徒,或者其他什么的,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乌利尔看着她摇头,在心里把这个反应翻译了一下:不记得了,或者不想说,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了想。
精灵族啊,那得想个精灵风格一点的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精灵族,绿发,那就,”
他脱口而出。
“露米娜。”
她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落在舌尖上的感觉:“……露米娜?”
“嗯,”乌利尔点头,“精灵名字,有光的意思,适合你。”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的沉默很短,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还带着几分腼腆。
“……很好听。”
乌利尔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知道魔女的旅团吗?”
她摇头。
“一个团队,”他说,“啊,就是专门处理像你遇到的那种麻烦。就是被咒力污染的地方,还有被卷进去的人。”
“……是谁?”
“我们,”乌利尔停了一下,把这个词在嘴里掂了掂,发现自己说得相当顺口,“是魔女旅团。”
像极了骗小孩的大人。
不过,还挺好玩的。他偷偷把“我目前只能负责打杂”这一条给略了。
露米娜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
乌利尔没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除了期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怎么也看不透的人
“……你们,收人吗?”
乌利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他说,声音平稳,“欢迎加入。”
厨房里传来了饭菜的香气,以及伽拉蒂娜轻轻巧巧的一声唤:
“小乌利,吃饭了,把小姑娘也带过来——”
乌利尔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侧过头,朝着仓库里的露米娜:
“走吧,魔女大人在呼唤你。”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旧麻布上衣,攥了攥袖口,抬起脚,跟上来了。
两个孩子走出仓库,院子里的老树在下午的风里沙沙响着,日头已经偏西了。
乌利尔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像一对兄妹。
一个为了让小姑娘安心静养的故事,顺便满足下自己的一点小小中二病。
魔女旅团,这个瞎起的名字……
先这样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是,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