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从那顿饭开始,就有点偏轨了。
露米娜坐在饭桌前捧着那碗汤,用一种极为认真专注的神情,一口一口地喝汤。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郑重地确认:这是真实的食物、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味道,而不是诅咒侵染时产生的幻觉。
伽拉蒂娜在灶台旁坐着,手里拿着一件乌利尔去年穿小了的旧衣,比着露米娜的身量,不动声色地估着尺寸,心里已经盘算起了该怎么改。
傍晚,伽拉蒂娜进厨房做饭,乌利尔和露米娜在院子里坐着,乌利尔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露米娜抱着膝盖,头凑过来看。
“书记官,”她开口,用的是乌利尔给自己定下的那个称呼,“外面是什么样的?”
乌利尔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戳了戳:
“很大,”他说,“到处都有麻烦,到处都有没有人管的地方。”
“像我遇到的那种?”
“那种算小的,”乌利尔在脑子里把前世看过的故事,往那些真实存在的以太动荡上一层一层地叠起了盒子。
“更大的有黑暗教会,有魔界的渗透,有人用活人献祭来聚集咒力,有整片村子被侵蚀成废墟的,也有整座城市的人在瘟疫影响下全部变成行尸走肉的,甚至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的。”
露米娜的手指在陶碗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乌利尔继续说: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乌利尔说,“除非有人去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露米娜轻声重复,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极其明亮的光,“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嗯?这个方向我没预料到)
这话让乌利尔噎住了。他原意只是想用睡前故事安抚一下小女孩的情绪,怎么两句话的功夫变成了这么一副要献出心脏的样子。
厨房里只有灶里偶尔爆出的柴火声,以及伽拉蒂娜手里那件旧衣被轻轻翻动的声响。
露米娜看着他,眼神比他预期的更加笃定:
“下次不会再让他们得手。”
这个刚刚从诅咒侵染里被捞出来的女孩,在听完他那番添油加醋、八成靠脑补的“邪恶真相”故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自己得救,而是——愤怒,和想要保护别人的冲动。
真是个好孩子,了不起。
“魔女大人,谢谢您今天救了我。”
饭桌上,露米娜突然放下碗筷,极其严肃地低头致意。
伽拉蒂娜正在往乌利尔碗里夹菜,手上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看露米娜,又看了看旁边拼命朝自己挤眉弄眼的乌利尔,眼神里有一些茫然。
乌利尔感受到了那个目光,读出了老妈的疑惑,然后把碗往前推了推,对着伽拉蒂娜,不轻不重地跟了一句:
“……魔女大人,菜不用夹那么多。”
伽拉蒂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露米娜。
她思考了一下那个称呼的含义。
然后她的眉毛慢慢地弯了下去。
啊。乌利尔在心里看着那个表情,感觉到了某种不妙。
(她该不会觉得这是孩子们给她起的外号吧,会不会觉得魔女这种是黑暗又凶残的啊)
“嗯,”伽拉蒂娜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语气从容,“不用谢,这是魔女份内之事。”
乌利尔盯着她。
(这么快就接受了?)
她冲他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散漫,带着只有哄孩子睡觉时才会有的宠溺感,从眼角一路漫到了嘴角。
乌利尔低下头,猛扒了一口饭,掩住了自己的表情。
(不是说你要不要配合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温柔。这哪里有魔女的感觉啊。)
饭后,乌利尔给露米娜,顺带也给正在忙碌的伽拉蒂娜,解释旅团的人员情况:书记官、魔女本人,以及新加入的首席成员。
院子的廊下,伽拉蒂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手里的针线没停。
她的神情温柔而漫不经心,就像在看两只小猫在院子里追着玩耍。全程没有任何想要追问的意思,只是在乌利尔说到具体一点的设定时会露出淡淡的笑容。
乌利尔在余光里捕捉到了妈妈这个表情。
(……她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
那之后,日子变得比之前热闹了一点。
仓库的角落,露米娜被安置在了一张乌利尔帮她搭的小床铺上,铺盖是伽拉蒂娜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被褥,洗过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多了两个孩子的声音。
伽拉蒂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弯着眉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去了。
魔法课是某天早饭后开始的。
伽拉蒂娜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把两个孩子叫到面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讲第一节。
讲的是最基础的以太感知与引导,是任何一个法师从孩童时期就要开始练的东西,没有捷径,就是练。
露米娜坐得笔直,听得认真,细长的精灵耳朵微微动了动,这是她专注时才会有的细微反应。
乌利尔坐在旁边听着,把她说的原理,和他这几年透过观测者看过的那些以太流动的实例,理论和实践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伽拉蒂娜教到一半,让他们尝试一下,两个孩子各自低着头,往掌心引导以太。
露米娜引出了一点,浅浅的,带着初学者特有的不稳定,一簇细小的光在她掌心浮了浮,不一会儿就散了。她皱了皱眉,重新来。
乌利尔则是往掌心一运,平稳又清晰。以太顺着他摸索出来的路径,一个边缘没有一丝毛刺的以太光球,瞬间在他掌心凝聚成型。
伽拉蒂娜看了一眼,弯起眼睛:“小乌利很聪明。”
乌利尔随手把光球握散,表面上维持着八岁孩童的淡定,内心的精神海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三十岁的老宅男正在仰天长啸。
(成了,这就是魔法!太厉害啦!我也可以发射出各种火焰闪电了吗!)
(我是不是无咏唱施法的天才,还是无限蓝的天才,又或者是全属性的天才!)
旁边的露米娜抬起头,往他掌心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练,神情比刚才更认真了,嘴唇微微抿着,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再往后,这个由误会叠着误会搭出来的架子,就这么站稳了。
伽拉蒂娜把它当成孩子们玩的英雄打坏人的游戏配合着,偶尔在饭桌上被露米娜请教“魔女大人当年是如何除魔的”,她就温温柔柔地说上两句,把某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用她平铺直叙的语气,当成故事讲出来。
正是乌利尔听过的睡前故事。也让他更加确定了:妈妈就是那个勇者。
露米娜每次听完,都会把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然后把乌利尔说的“贤者”人设,又增加了几分信任。
乌利尔像个退休大爷一样坐在旁边,喝着绿豆沙,一声不吭。
(嗯?好像不对,这样会不会被妈妈带偏啊)
乌利尔把碗放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傍晚的光把那几棵老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厨房里传来伽拉蒂娜洗碗的轻快哼唱,而露米娜正坐在台阶上,借着余光认真地练习着魔法。风把树叶翻了翻,沙沙的,懒洋洋的。
(算了,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