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娅到家那天,乌利尔正在院子里乱用魔法。
说“乱用”,是因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他把从伽拉蒂娜那里学来的基础引导法,套上观测者摸索出来的几条路径。套进去之后发现出来的东西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反复试了几次,最后弄出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光团,把院子里的老树叶子震落了一地。
(为什么弄不出哉佩利敖光线那样的魔法呢)
“书记官,”露米娜坐在旁边,两眼发亮,“能再来一次吗?”
“那个是失误,”乌利尔盯着树上最后几片还在飘的叶子,“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让露米娜一怔,试图理解“失误”的含义。
乌利尔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重新调整思路,准备再试一遍,余光里,院子门动了。
是伽拉蒂娜回来了,提着菜篮子,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
紧随其后的,是一只不明生物。
确切地说,是一个比露米娜还要娇小半个头的兽耳娘。
脏兮兮的,深棕色的头发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红底,乱成一团,里头粘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脸上有泥,有划破的痕迹,衣服破了好几处。耳朵是竖起来的、毛茸茸的兽耳,尾巴垂在身后,毛色和头发差不多,也是乱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但脚步迟疑,踩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伽拉蒂娜的背影,最后,跟进来了。
乌利尔和露米娜同时看着这个过程,没有说话。
伽拉蒂娜把菜篮子放在廊下,转过身,看见两个孩子的表情,弯了弯眼睛:
“在集市上遇到的,饿着,跟回来了。”
乌利尔把目光从那个小狼女身上移回来,看向他妈妈,等她继续说。
“抢了两次吃的,”伽拉蒂娜说,语气和说“今天白菜便宜”一样平静,“我跟她说饿了可以来家里吃,她就跟来了。”
乌利尔沉默了三秒钟。
他排列组合了一下这番话——
陌生的孩子,抢了两次东西,然后被带回了家。
他捋了捋这个逻辑链,又看了一眼露米娜。
露米娜坐在那里,也是沉默的,脸上是那种愣住了的表情。
乌利尔本来想吐槽的,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句“妈妈你知不知道这个过程听起来像什么”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说不准就是自己3年前的那几句话,导致的这个结果。
不过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会捡回来多少个呢?是不是该和她说一声比较好。
他转过头,看那个小狼女。
小狼女站在院子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乌利尔扫到露米娜,又从露米娜扫回去。直接,清亮,很纯粹,不含任何弯绕,大抵是在做某种很简单的判断:这里安不安全,这些人危不危险。
然后她大概得出了结论,身上那根尾巴,轻轻地,摇了起来。
乌利尔看见那个动作,产生了个不太礼貌的想法:她好像某种小动物。
“叫什么?”他开口问她。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乌利尔想了想,站到她面前,稍微弯了弯腰,和她齐平,指了指自己:“乌利尔。”然后指了指她,“你呢?”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开口,也没有躲。
(没有名字?)
乌利尔看着那对竖起来的毛茸茸耳朵,想了想。
“芬里娅,”乌利尔说,把这个取自芬里尔的名字改了下,觉得合适,“这是你的名字,听得懂吗?”
小狼女歪了歪头,竖起的耳朵抖了抖。她重复了一遍,音调准,咬字有点重:“……芬里娅。”
“嗯,”乌利尔点了点头,“跟我来。”
她跟上来了,脚步快,跟得很近,像是怕被甩掉,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乌利尔往前走着,把这个新的情况梳理了一下。
一家三口,他想,现在带了条狗。
然后他又想了想,把“狗”这个字,改成了“大型犬”。
正如他担心的,没过多久,就有了第三个。
这次是他自己跟着伽拉蒂娜出门的时候发现的。
树林里有动静,他先注意到的。某种已经停止了但残留着的以太扰动,但不是咒力,也不是魔法。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倒下去、地面震了一下、以太随之荡开的余波。
“妈妈,那边,”他说,“有动静。”
伽拉蒂娜已经往那个方向看了。
他们走进去。乌利尔先看见了野兽,不小一只,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林兽,侧躺在地上,已经死了,身上有几处伤,脚还断了一只,明显是踩着陷阱了。
铁制的捕兽夹,咬在它的前腿上,把它钉死在那里。
乌利尔的目光顺着那片地面往旁边移,很快看到了另一个陷阱。
这个陷阱也被触发过了,还有点点血迹,然后他顺着血迹看过去,在树的另一边有衣服在飘。
是个孩子。
他把视线继续往上,看清楚了——是个人类女孩,年纪看上去和露米娜差不多大,陷阱夹住了她的小腿到脚踝那里。她靠着旁边一棵树的树根坐着,膝盖蜷起来,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靠着,不动,眼睛睁着,看着乌利尔和伽拉蒂娜走近。
深蓝色的短发,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点眼睛,安静,沉,像一口古井。
乌利尔甚至有那么一会儿担心这孩子是不是个哑巴,看着就挺疼的居然没吱声。然后他担心还有其他野兽,用观测者瞅了瞅附近。
那些陷阱的分布——以野兽倒下的位置为中心,七个夹子呈弧形散开。这不是乱踩,是有方向地被赶进去的。
她是故意把林兽引到陷阱区的。
乌利尔觉得自己的推理应该很合理,再看了看她腿上的那个夹子,还有旁边已经死掉的林兽,串了起来。
名侦探乌利尔,给这桩悬案画上了句号。
伽拉蒂娜已经走过去了,就那么蹲下去,徒手把陷阱掰开,帮女孩把腿取出来。接着她低头看了看伤口,掌心漫出一点柔和的光,覆了上去。
伽拉蒂娜蹲下去,徒手把铁夹掰开了。金属扭曲的声音很短促,像掰断了一根枯枝。
然后她掌心漫出一点柔和的光,覆在伤口上。
换作普通人早该尖叫了。深蓝发女孩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伽拉蒂娜那双什么事都没有的手。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双深色的眼睛从伽拉蒂娜的手移到乌利尔脸上,停在那里,就是看着,不说话。
乌利尔被她看着,没有躲,也没有先开口,大眼瞪小眼。被这超出同龄人无数倍的深沉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乌利尔偷偷把观测者压在最低的频率,看了下这孩子的情况。
她的以太很特别。怎么说呢,不像露米娜刚醒来时那种茫然,也不像芬里娅那种直来直去,反倒像是有意识地往里收着。
他不知道这是经历把人磨出来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他只觉着这个孩子估计心思比他见过的同龄人都要重一些。
伽拉蒂娜处理好伤口,站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用那种一贯只看眼前、不问来历的温柔语气,开口:
“能走吗?”
女孩低头看了看腿,动了动,站起来,试了一步,点头。
“跟我们走,”伽拉蒂娜说,“先吃东西。”
(等一下,妈妈,遇到这种在外面落单的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帮她找爸爸妈妈或者送回家吗?您这种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家里带的连招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啊)
乌利尔的思绪一下被打乱了,然后他发现这女孩在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乌利尔。
(行吧,回去吃完再帮找也好,不知道这孩子饿了多久了)
乌利尔感受到那道目光,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好和自己妥协了。
然后他往回走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走吧。”
她跟上来了。
乌利尔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来。
他隐约注意到,这个连名字都还没问的深蓝发女孩,大部分时间目光都会死死黏在走在最前面的伽拉蒂娜的背影上。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眼神,审视?探究?总之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让他有些担忧,担心是不是妈妈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先走,先看,先等。
有些事,不用急着现在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