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最后也留了下来,理由是问了她父母和家在哪,她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乌利尔虽然抱有疑惑,但碍于妈妈的性格,以及自己给自己立下的人设,总不能当着露米娜的面把人赶走。
唉,回旋镖。
山脚旧屋的日子,过得出奇地快。
乌利尔有时候会想,大概是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事发生。
比如早上睁眼,总能闻到锅里飘出来的香味。有时候浓一点,有时候淡一点。
今天是某种蘑菇的香。
“越来越厉害了啊。”
他走进厨房,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伽拉蒂娜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银发随意用布条扎在脑后,正认认真真地用木勺搅动某种看上去十分美味的粥。
“小乌利早上好。”
她回过头来,笑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揣在了怀里。
“早,妈。”
乌利尔在凳子上坐下,手肘撑着桌沿,打了个哈欠。
不远处,芬里娅已经就位。
两只毛茸茸的狗耳朵,呃不,兽耳高高竖着,眼睛牢牢盯着锅口,尾巴扫来扫去,停不下来。
“好香——!”
“还没好,”露米娜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连头都没抬,“坐好。”
“哦。”
芬里娅蔫了一秒,但尾巴还是摇个没停。
最角落的位置,坐着那个深色短发的女孩。
刘海盖着眼眸,手摆在桌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件摆件。
她没有名字。
“你叫什么?”
乌利尔问她,语气很随意。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安静,没有攻击性,但也没什么多余的温度。
“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人给过我。”
她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乌利尔沉默了。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也许合适。
“琪拉。”
“……”
“在某个,呃,古老的语种里,是‘闪闪发光’的意思。”乌利尔摸了摸鼻子口胡道。
“这是你的名字了,”他说,“从现在起。”
女孩——现在叫琪拉,看了他片刻。
然后低下头,点了点头。
就这样,没有多说一个字。
乌利尔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接受了,但她之后再没有拒绝过这个名字,叫她会有反应。
所以大概算是同意了。大概。
旧屋的早晨,通常从锻炼开始。
伽拉蒂娜教的内容五花八门。
一开始还是魔力感知、以太理论基础。后面什么防身体术也加进来了,偶尔还夹着烹饪和裁缝等等,名义上叫“生活技能”。
这套课表是乌利尔强烈建议加进去的。
理由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魔法师走不了多远”。
实际理由是不能再让老妈一个人扛所有家务,很累。顺便,三个女孩子也都得学着帮忙。
“好,休息十分钟,”伽拉蒂娜拍拍手,明明刚才和三个孩子同时打了一套对练,但是连发丝都纹丝未乱,“大家今天都很努力。”
她弯下腰,先是摸了摸露米娜的头。
“露米娜,施法速度快了很多。”
绿发少女微微垂眼,耳尖悄悄红了一点,“……多谢夸奖。”
然后是芬里娅。
“芬里娅今天力道控制得很好。”
“诶嘿!”
狼耳朵一下子立起来了,尾巴的频率直接翻倍。
然后是琪拉。
“琪拉,观察做得很细。”
“……”
琪拉没有说话,和往常一样低着头。
最后是乌利尔。
伽拉蒂娜的手落在他头顶。
“小乌利,”她笑着说,“今天也辛苦了哦。”
“魔女大人,我比她们大,”乌利尔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你可以不用和她们一起夸我。”
“都是我的孩子,当然要一起夸呀。”
……
这句话没法接。
乌利尔决定假装自己没听见。
他其实觉着是自己带了四个大孩子,但他自己也说不准,又感觉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这段日子里,有一件事一直横在他心里,像根拔不掉的细刺。
那就是琪拉的视线。
她看伽拉蒂娜太专注了。从她回来的那天开始。
专注到乌利尔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对“厉害大人”的仰慕。
伽拉蒂娜煮饭的时候,她看。
伽拉蒂娜讲解魔力知识的时候,她看。
甚至伽拉蒂娜只是坐在廊下发呆,她也在不远处悄悄地看。
乌利尔把这件事藏在心底。但人的脑子就是这样。
越不想想就越想。
某个晚上,他说是看星星,然后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又寻思起了这件事。
琪拉是在树林里捡回来的。
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沉默寡言,心思深,会本能地躲开直视。
这种人,要么是受过重创,要么……
要么就是有备而来。
乌利尔想起了刚和妈妈开始生活的时候。
他问过老妈好几次,那天她去处理的那件事是什么。
伽拉蒂娜每次都是同一个答案。
“那种属于大人的故事,等小乌利长大一点再告诉你。”
她说的时候总带着笑容,语气也很温柔。但那个话题,就这么被她用棉花一样的温柔堵得死死的,找不到任何缝隙窥见一二。
所以乌利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妈是勇者,其他的部分,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异世界的故事里,“被收留的神秘孩子”这个词条向来不太平。
卧底。
刺客。
复仇者。
甚至是某种诅咒的容器……
(……冷静,冷静,)乌利尔掐了自己一下,(这不是写小说,这是现实。)
(但话说回来,现实本来就比小说离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
好,先观察。
然后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月。
结论是——
他什么有价值的情报都没观察出来。
琪拉不偷东西,不夜间活动,不接触不明人士,对每日的训练和课业都表现出超乎年龄的认真,甚至还会主动帮忙打扫。
唯一可疑的行为,就是盯着伽拉蒂娜看。
但这好像也不够构成什么威胁。
乌利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
然后,那个早晨来了。
照例是训练结束,照例是摸头夸奖,照例是宣布休息。
三个女孩各自散去。
露米娜去拿书,芬里娅跑去找水喝,琪拉……
琪拉自己推开门,走回了房间。
乌利尔在原地站了两秒,注意到了这一点。
然后他的侦探本能压过了“算了,肯定没事”的侥幸心理。
他悄声跟了上去。
琪拉的房间门虚掩着。
乌利尔停在门口,屏了口气,慢慢推开了一丝丝缝。
然后他就看见了——
琪拉,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啊啊啊啊,魔女大人今天也太厉害了,那个动作,那个手速,普通法师连反应都来不及,但是她做到了,而且还带着那么温柔的表情,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太强了所以不屑于露出战意吗,还是说……!”
语速极快。
快到乌利尔脑子里的字幕功能差点跟不上。
“魔女大人平时在家……魔女大人不就是妈妈吗……妈妈在家的样子也很厉害,但是又和在外面不一样,煮饭的背影,哇……齁哦哦哦咕哦……”
她发出了一声无法用文字准确描述的怪叫。
然后抱着被子扭得像条蛆。
乌利尔保持着姿势,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
(糟了,中计了)
(这是个阴湿宅女。)
他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开始轻轻往回带门。
床上的身影翻了个身。
两个人,对上了眼。
时间静止了。
乌利尔没动。
琪拉也没动。
她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被子捂到了嘴巴的位置。
“……我什么都没看见,”乌利尔轻声说,“吃饭前来喊你。”
他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没事。)
(只是个对老妈有点奇怪的崇拜情结的阴湿宅女而已,原来世界也有这种宅女,神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刚转身——
“等一下。”
身后,门被推开了。
乌利尔回头看去。
琪拉站在门口,被子还抱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抱被惊魂”切换成了某种接近于“沉着”的东西,就是眼睛有点红了。
“……刚才的,”她说,“对不起,”
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说,“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只是……只是……”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很多,慢到像是怕说错词。
“我只是觉得她很厉害,”
“很温柔,”
“我……没有见过那样的大人,”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只能一个人……不要赶我走。”
“我知道,”乌利尔说得平平淡淡,“这没什么。”
“……”
“比我想象的,已经好很多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琪拉愣在原地。
比我想象的,已经好很多了。
她反复思考了几回这句话。
一般人,看见那种情况,会有的反应是什么?
估计是困惑,是嫌弃,是绕着走,是小心翼翼地和你拉开距离。
但他说的是——
已经好很多了。
也就是说,他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变脸,没有排斥,甚至还……
替她盖回去了。
“……”
琪拉盯着乌利尔的背影很长时间。
她没有说话。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说得太少,倒不是因为没有话,就是因为太多了,全部堵在喉咙口,反而一个字都出不来。
但有些事,不说也知道了。
又过了几天。
到了饭点,乌利尔去走廊喊人。
依次敲门,露米娜应了,芬里娅的鼻子已经先闻到味了,自己跑出来了。
最后是琪拉的房间。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还是那个语速,还是那种密度。
“……妈妈今天摸头的力道比昨天轻一点点,是因为今天我反应慢了一下吗,还是说她在调整,她这么细心的吗……书记官……”
乌利尔的脚步停住了。
(等下,书记官,那不是我吗?)
“……书记官今天挡了我左边的攻击,那个时机把握得很准,他肯定注意到我那个方向弱势,他一直在看,他看了但是不说……好帅,好高冷,好有魅力。”
(……)
他在门外站了三秒钟。
敲了敲门。
“吃饭了。”
里面停了一个明显的、急促的呼吸声。
“……知道了。”
乌利尔站在原地,手踹到了兜里。
但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
(这是怎么个事了。)
(妈,我好像不小心又惹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