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三个女孩的背影,认真地思考了一件事。
得有个称号。
旅团这种东西,光有名字不够,核心成员得有称号,这是基本配置。
三个人。
那就叫——“三幻神”。
他在心里暗自叫好,觉得稳了,正好三个姑娘红绿蓝三种发色。
然后他想,万一老妈哪天又提回来一个怎么办。
四个,那就四天王。
如果提了更多……
五个,五色战队。
七个,七人众。
要是真能去到十一个……
(那就闪电十一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希望不要,那得去踢足球)
事实证明,没有。
此后三年,旧屋里的人数维持在了五个。
不多不少。
五色战队永远空缺,足球队永远是个笑话,四天王也没用上。
倒也挺好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旧屋热闹了很多,热闹到乌利尔坐在走廊上,听着里头七嘴八舌,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其实是个老灵魂。
忘得挺彻底的。
伽拉蒂娜接纳这几个孩子,接纳得毫无障碍,快到让乌利尔怀疑她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他去问过,那会儿她正在给芬里娅梳毛,手法熟练得像梳了一辈子,芬里娅在她手里乖得像换了个人。
“哪里挤了,”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耳朵抖个不停的芬里娅,“妈妈觉得刚刚好。”
后来是露米娜无意间说漏了嘴,翻着书平静地说:“魔女大人说,我们将来都会是一家人,让我们不要客气。”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还说,你得对我们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们不好过?”
“没有,”露米娜认真地回答,“所以说的是将来。”
乌利尔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总觉着这句话哪儿哪儿不对,陷入沉思。
(……妈,你到底和她们说了什么。)
某天下午,他又无意间听到伽拉蒂娜坐在窗边自言自语,旧屋隔音向来不行——“这件改小一点,露米娜穿正好”,“芬里娅的那件得加固,她跑起来费布料”,然后停顿了一下,“……小乌利以后的媳妇,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嘛。”
乌利尔走廊上的脚步停住了。
(……)
(等会儿,妈,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儿啊,合着你是在给我攒儿媳妇)
他轻轻把房门带上,决定当作没听见,开溜。
三年过得很快。
露米娜把他随口编的那些“魔女旅团”宗旨当成了经典,自发承担起传教这件事,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绿发随风轻动,神情端肃,语调比他讲故事时还要正式:“旅团的信条有三,一,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二,不以强凌弱。三,遵从魔女大人与书记官大人的指引。”芬里娅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明白!”琪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乌利尔坐在廊下托着腮,相当心虚。
(露米娜,我讲那些故事,本来就是随口编来哄你们的,你这一套说下来,怎么比我讲的还有气势……)
芬里娅对他提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最感兴趣。滑轮组,杠杆,蓄水机关,那种“哇原来可以这样”的眼神每次都是真的,“书记官大人,这个我能试试做吗!”“可以,注意别砸到手。”“好嘞!”
琪拉话不多,但每次他随口提起某种运作方式,她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听,也不插嘴。过几天,她会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来找他。“这里,我有不懂的地方。”“哪里?”“……全部。”
乌利尔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问题一环套一环,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脑子真的不得了。)
当然,三个人对伽拉蒂娜的战斗演示都保持着高浓度的崇拜——“不愧是魔女大人——!”“……这个动作的效率远超常规。”“哇哇哇哇哇!”伽拉蒂娜做完演示回过头来,弯着眼睛,“大家都好厉害,都看懂了吗?”
乌利尔站在旁边,神情如常。
某天晚上他问她:“妈妈,我们在玩什么游戏,你清楚吗?”
她在缝一件小衣服,银发垂在耳边,“玩游戏呀,小乌利讲故事,她们按故事里的规矩做事,不是吗?”
“……你觉得是这样啊。”
“不然呢?”她抬起头,笑得理所当然,“孩子们有自己的世界,妈妈不用什么都明白的。”停了一下,“不过,她们都是好孩子。”
“嗯。”
“小乌利也是好孩子。”
“……妈,我都十二了。”
“嗯,好孩子。”
乌利尔决定不再说话了,好孩子就好孩子吧。
十二岁那年,有天下午,露米娜找到他。
“书记官。”
“嗯。”
“我有个问题,”她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表情认真,“魔女,是成为魔女之后才叫魔女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乌利尔给问得一愣。
“……对。”
“那在成为魔女之前,应该叫什么?”
乌利尔的眉头拧成了八字。
(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见习魔女?”露米娜自己接了一句,“我们现在的状态,严格来说,还不能称为魔女,修炼尚未完成,信条尚未践行……”
她停了一下,“所以想知道,这个阶段,有没有正式的称谓。”
乌利尔挠了挠头。
这问题……
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一个词从记忆角落里漂上来。
“魔法少女,”他说,“叫这个。”
露米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微微亮了亮。
“……魔法少女。”
“嗯。”
“这个名字,”她的语气有些兴奋,“很好。”
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了,不过都是小姑娘,叫魔法少女也没什么不好。)
乌利尔这么想着。
一个月后,那是个普通的早晨。
早饭吃完,伽拉蒂娜在收拾碗筷,乌利尔在翻之前写的设定书,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露米娜走进来了。
身后跟着芬里娅和琪拉。
三个人都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包袱收拾得干干净净,捆得整整齐齐。
乌利尔抬起头。
“……”
“书记官大人,”露米娜站在原地,神情如常,但眼睛里多了决意,“我们来告别。”
“告别,”乌利尔傻眼了,“去哪?”
“旅团信条,除暴安良,惩恶扬善,”她说,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话,“魔女不能只守在一个地方。”
乌利尔开始感到不妙了。
然后露米娜又开口了。
“书记官大人,”她的语气像是斟酌了很久,“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
“说。”
“您和魔女大人,”她停了一下,“都这么厉害。”
“……嗯。”
“那为什么,”她直视着他,“不去践行旅团信条?”
乌利尔被这灵魂一击问得一愣。
(坏了……这些年光顾着编故事,忘了圆这个终极BUG)
芬里娅的耳朵也竖起来了,认真地看着他。琪拉没动,但眼神看着这边。
三个人都在等。
乌利尔沉思许久,好几个答案都觉得不好,没说出口。
然后他叹了口气。
“因为这里,”他说,“有一样非常可怕的东西。”
露米娜微微一愣。
“魔女大人无法离开,”他继续说,“否则,事情会变得无可挽回。”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乌利尔说完,视线轻描淡写地往伽拉蒂娜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神情如常。
露米娜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顺着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些重量,“我明白了。”
芬里娅的尾巴停止了晃动,耷拉了下去,耳朵也垂了一点,“……书记官大人,魔女大人,你们……”
“没什么,”乌利尔打断了她,“早就习惯了,不用摆这个表情。”
琪拉没说话,把视线移开看向了别处。
(……啊,果然,她们觉得妈妈出去会闯祸吗,看来是理解了)
他看了眼那三张认认真真的脸,自认为她们和自己想法一样,叹了口气,决定不解释了。
算了,就这样吧。
受照顾了三年,临走前留一个体面的理由,礼数已经够周全了。他没必要把这点薄面拆穿。
“行了,”他说,“旅团的信条,第三条记得没有?”
露米娜抬起头。
“遵从魔女大人与书记官大人的指引,”她答得一字不差,“记得。”
“记得就好,”乌利尔绷着表情,“那算是……书记官大人最后一条指引了。”
他看向三个人,说出了最后一件事:“路上遇到搞不定的事,别硬撑,先跑。除暴安良是其次,人在才是第一条。记住了吗。”
“记住了——!”芬里娅立刻应声。
“……记住了,”露米娜轻声说。
琪拉点了点头。
“好,”乌利尔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往廊下走了两步,“叫魔女大人送你们,别杵在那儿了。”
芬里娅转向伽拉蒂娜,尾巴低了一点,但还是在晃,“我们要出发了!”
“哦,”伽拉蒂娜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要走了?”
“嗯!”
“要好好吃饭,”她弯下腰,摸了摸芬里娅的兽耳,又摸了摸露米娜的头,最后是琪拉,“路上照顾好自己。”
琪拉低着头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魔女大人,”露米娜开口,语气罕见的比平时软了,“我们会回来的。”
“好,”伽拉蒂娜笑着说,“去吧。”
乌利尔看着那场景,活像是孩子要去上学了,妈妈在校门口和她们告别。
三个人走出了院门。
乌利尔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露米娜走在最前,芬里娅跟在旁边,琪拉落在最后,转头回望了一眼。
对上乌利尔的视线,她很快转回去了。
(……)
乌利尔反思了一会儿。
果然是识破了。是因为魔法少女吗。
故事越编越大,世界观越扯越远,有些东西早就出了一个“游戏”该有的边界。
女孩们肯定早就识破了他这三年来的胡扯,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拆穿,今天终于找了个体面的借口去追寻各自的生活了。
(……不仅没有当面骂我是个吹牛的大骗子,走之前还恭恭敬敬地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真是群好孩子啊)
他叹了口气。
望着远方的天空,他在心底默默献上老父亲般的祝福,“去吧,飞向更高的天空。”
伽拉蒂娜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等三个女孩走远了,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带着些微茫然的神情看了一眼乌利尔。
“……她们,是长大了吗?”
“嗯。”乌利尔说,“留不住的。”
(是啊,个子都高了不少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叹了声气,语调里有那么一点点惋惜。
“妈妈还以为,她们会在家里玩得更久一点。”
“……就当是放她们去玩吧。”
乌利尔感觉自己像个老父亲。
“哎——”伽拉蒂娜又叹了口气,语气真情实感,“那可是三个儿媳妇呀,小乌利。”
“……?”
“就这么走掉了,”她捂着胸口,“妈妈心好痛。”
“妈,”乌利尔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分不清闺女和儿媳妇……”
“无论是给小乌利当妹妹还是当媳妇,也都是妈妈的好孩子啊。”
“那为啥偏偏是媳妇啊。”
伽拉蒂娜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小乌利是要她们既当妹妹又当媳妇吗,妈妈以为是喜欢媳妇多一点。”
“……”
乌利尔翻了个白眼,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妈妈,你不会是天然黑吧。”
“嗯?天然……黑?那是什么?”
“不,没什么。”
乌利尔扭过头,叹了口气。
“脸红了哦。”
“没有。”
“明明红了,”伽拉蒂娜弯着眼睛,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还嘴硬。”
“……”
乌利尔把她的手拿开,转身走回屋里。
(……我放弃了,说不清道不明,只会感到心累)
“妈,下周的菜该采购了,列个单子。”
“哎,好嘞,”她跟在后面,语气轻快,好像刚才的离别已经翻篇了,“小乌利,你最喜欢吃什么,妈妈多买点——”
“随便。”
“哪有随便的,”
“随——便。”
旧屋的走廊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个往里走,一个跟着,叽叽咕咕的声音追了一路。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地上还有几个孩子跑过的浅浅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