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乌利尔的声音拔高了将近一个八度。
“你,拿刀,”他看着那把菜刀,“做什么。”
“清除记忆。”
伽拉蒂娜回答得非常自然,就像在说切个菜。
乌利尔缩了缩脖子。
(一个人拿着刀说清除记忆,是那种清除记忆吗?)
“……怎么做。”
“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妈妈的能力,可以斩断很多东西。之前主要用来斩开看得见摸得着的物品。”
她抬起眼来,“所以今天想试试,把他们今天的记忆切掉。”
“记忆……切掉。”
“嗯,切掉。”
她说话时语调轻柔,表情甚至带着贤妻良母般的平和,手里那把菜刀还随着说话的节奏,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晃了两下。
乌利尔盯着那把刀,深吸了一大口凉气。
(咋地,你把人脑袋剖开,找到记着今天这事儿的神经元给他切下来吗,而且还是‘试试’)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埋在记忆深处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菜刀晃出来了。
“妈,”他开口,“我先问你一件事。”
“嗯?”
“我五岁那时,就孤儿院那天,你好像是出去处理一些人来着,”他看着伽拉蒂娜,“你当时,为什么不对他们用这个。”
一瞬间屋内沉默了。
“就是那些仇家,让他们把你是谁全忘掉不就行了吗。”
伽拉蒂娜举着菜刀,看着他。
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然后她笑了。
笑靥如花,那笑容是乌利尔从五岁起就认识的那种,温柔得像春天正午的阳光,让人没办法对它产生任何防备。
“小乌利真聪明。”
她说,“确实是好办法。”
乌利尔站在原地,对着这句话深呼了一口气。
重点,不是这个吧。
“妈,”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所以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用。”
伽拉蒂娜歪了歪头,老老实实地说,“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想到可以这样用。”
“……”
“这是妈妈刚刚才想到的新用法,”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轻描淡写的愉快,就好像在分享一个还不错的新发现,“就是为了让小乌利能顺顺利利上学嘛,所以认真想了想。”
乌利尔站在原地,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去理解。
拼在一起,反而不懂了。
她直到今天,才想到可以用来切记忆,但记忆和什么物品那些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吧。
是为了让他上学,才认真想了想。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妈妈,你那个能力,到底还有多少种用法是你自己没发现的。
算了,不重要。
“那,能行吗?”
“试试嘛,”伽拉蒂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三人,“应该可以的。”
手起刀落,却没有砍到他们三个的身上。
就像把空气中的线被切断了,干净利落的三下。
乌利尔站在旁边,全程目睹,吓得眼皮跳了下,但总归是没闭上。
“好了,”伽拉蒂娜直起腰,拍了拍手,把菜刀在围裙上随手蹭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三个人被她像拎垃圾袋一样拎到了门口,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阶旁边,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门关上了。
“妈,他们……”
“会醒的,”伽拉蒂娜已经重新进了厨房,把菜刀放回了抽屉,“只是睡着了。”
乌利尔往窗边走了两步,透过窗缝往外看。
三个人一动不动地摆在台阶旁。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水声,然后是伽拉蒂娜轻轻哼着什么,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就那么趴在窗边等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
壮汉最先爬了起来。
他先动了动手指,然后撑着台阶爬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哪,我们,摔倒了?”
管家也坐起来了,一脸懵逼,大概是多年极高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冷静下来,尽管还是困惑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眉头紧皱,“……我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
贵族少年最后一个坐起来,捂着脑袋,“头好疼,”他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这条街,“我们,出来干嘛?”
“少爷,”管家沉默了一下,合上本子,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老臣,也不太记得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管家先开口,“……回府。”
壮汉应了声“哦”,率先站起来。
三个人互相搀着,莫名其妙地往来路走了,走得平静而迷茫,就像三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门、只好先回家再说的普通人。
乌利尔趴在窗边,目送三人走远,一动没动。
(至少还记得家在哪和自己是谁,妈,你控刀的水平这么高吗?真的是第一次吗?)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直起腰。
媒介是菜刀。
用菜刀,把三个人今天的记忆切了。
手起刀落,三下,干净利落,然后回厨房把刀放回抽屉,整个过程和切一根黄瓜的流程没有本质区别。
回忆了之前的一幕,乌利尔把两根手指搭在眉心按了按。
(妈妈,我想学这个。感觉像别人家清除记忆用的是高科技记忆消除闪光灯)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伽拉蒂娜正在里头哼着什么,偶尔锅铲碰一下铁锅,声音细碎而规律,气氛平和得像一个普通的傍晚。
削苹果的事也没忘。
水果盘已经在灶台边摆着了。
乌利尔回过身,顺着靠背一滑,整个人在椅子上瘫坐下,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猛地一拍掌。
不对!
“妈!”
“嗯?”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出去打听的事,学校的事,”他提高了声音,“还没和你说呢!”
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伽拉蒂娜擦着手走出来,干脆地坐到了乌利尔对面,双手托腮,像要听孩子分享发现一般兴致勃勃的样子,“说吧,妈妈听着。”
乌利尔看着她,沉思片刻,决定从最要紧的那件事开口。
“上学,”他说,“现在是寄宿制了。”
“……嗯?”
“我要住在学校里,不能走读。”
伽拉蒂娜木讷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杯子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然后她的目光和乌利尔的对上了,眼底的温柔依旧,只是这回里头多了点什么,乌利尔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不太妙。让他喉咙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堵了一下,他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给压了下去。
“……那妈妈,”她轻声开口,语速慢得仿佛怕吓到他,“可以去陪读吗?”
“……”
乌利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但很快又释怀了。
(我就知道)
“妈,”他说,“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讲完剩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