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便把情况从头到尾给伽拉蒂娜讲了一遍。
寄宿制,三年学制,日常课业,魔力测定,统一管理。
伽拉蒂娜坐在对面,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不给走读?”伽拉蒂娜复读出了她最在意的部分,杯子还是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往嘴边送,也忘了放下。
(只关注这个吗)
“对,统一寄宿,”乌利尔坐在她对面,手指抠着桌沿,有点心虚。
“学院里应该需要图书管理员,”她说,“我去应聘。”
乌利尔的下巴自己松开了。
“或者宿管,”伽拉蒂娜没理会儿子的呆滞,自顾自地继续规划,“负责晚上的查寝,这样可以随时看到你。或者去饭堂,那样每天能确认你吃饭的情况。”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用指尖轻轻点着嘴唇,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食堂阿姨应该不需要什么资质证明吧。”
“当老师应该也可以?妈妈觉得自己会的东西不少。”最后,伽拉蒂娜还想起这几年教小朋友们的事。
乌利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
(坏了)
(她来真的)
他深呼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图书管理员,宿管,饭堂,教职工……
任何一个,只要伽拉蒂娜站进去,那个地方往后三年大概都会成为全学院最热闹的地方。
也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就是她这个人站在那里,那种气质,那种长相,那种走进人群就会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回头的存在感。
乌利尔把刚想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次深呼吸。片刻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快速排了个序,然后挑出了最核心的那一条。
“妈妈,”他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有说服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人……稍微有点显眼?”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一站在那里,就算什么都不做,气场也不太像普通的图书管理员。甚至不太像是普通的任何人。”
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你是曾经的“勇者”,只要有认识你的人,或者哪怕有一点眼力见的。就算你换了衣服,低着头,站在饭堂后厨,那股子气质也是遮不住的。
但他没说,因为他想先看看妈妈的反应。
伽拉蒂娜认真地消化了他的话,想了想,然后平静地说:
“那就这样。”
“……什么样——”
“你住在学院里,”她说,“如果有事,喊我就好了。只要你喊妈妈,我一秒内就能到你旁边。”
乌利尔再次沉默了。
(一秒内?)
(到我身边?)
(老妈,你知不知道……)
他低头搓了搓自己的额头。
“妈,”语气依然尽量收着,但有些绷不住的笑意,“传送魔法是那么常见的东西吗?”
“……”
“在学院里,大庭广众,”他揉了揉眉心,“你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我正在课堂上好好上课,突然你从空气里蹦出来——”
伽拉蒂娜认真地想了一下。
“我不会从空气里蹦出来,”伽拉蒂娜认真地纠正他,“我会走门的。”
(空气里开个门也很显眼啊喂,所以这也不是重点吧!)
乌利尔把两只手捂在脸上,对着桌面做了一次深呼吸,替代了怪叫的哀嚎。
(妈妈,你的逻辑体系,永远都是这样的。没有问题,只有备案,没有解决不了的,只有还没想到的角度。但问题是你每一个备案落地之后都是一场灾难)
“……那不是更显眼。”
“这样吗。”
乌利尔说,“嗯,非常,非常显眼。”
“那,”伽拉蒂娜把手叠在膝盖上,仰起头想办法,然后换了个思路,“妈妈变个样子,怎么样?”
“……变身?”
“嗯。”
乌利尔挑了挑眉,“你,会变身?”
“试试嘛。”她说。
然后就开始试了。乌利尔跟着她的动作抬起头,就看见伽拉蒂娜往屋子中央走了两步,停下来,轻轻闭上眼睛。
然后,她的气质就变化了一点,在往里收。
那种微妙的神性压迫感,内敛了回去。还在,但像是被罩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模糊了一点。就像空调加了个风罩。
第一次,银发变成了棕色,发型也换了,换成了寻常主妇那种的大麻花辫。
乌利尔看了一眼。
(……)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如沐春风的气质。
就像是把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用布蒙上了,布还是亮的。
“妈,”他说,“还是很显眼。”
“那这样呢,”她调整了一下。
这次眉头微微皱起,多了一点“普通人”该有的微小疲态,还是不行。
“妈。”
“还是很显眼。”
“……”
接下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发型,衣着,妆容,姿态。
换来换去,结论都是一样的。
乌利尔扶着额头,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感到一阵心累。
(……)
(老妈,你那身气质,是刻在你这个人本身上的,换什么都盖不住的)
“停停停,不用试了,妈妈,你穿着麻袋也是不行的。”
伽拉蒂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
然后乌利尔再看过去,对面坐着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伽拉蒂娜了。
银发还是银发,金瞳还是金瞳,五官也还是那副五官。但轮廓线条软了一圈,身量矮了将近一头,曲线也变得青涩,那种沉甸甸的由岁月与力量积叠出的气场,愣是收得结结实实,换成了一种与年龄相符的、轻灵而清透的少女感。
准确来说,是整个人年轻了一圈,年轻得有点……
乌利尔盯着缩水了一圈的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
(还能这么变?)
年轻了之后,那种说不清楚的圣洁感奇妙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接近于,更接近于……
(等一下——)
乌利尔的脑子里有根弦突然就绷紧了。
(我去,萝莉妈妈,啊不对,少女妈妈)
“妈,”他缓缓开口,“你,现在看起来,大概是,”
他估算了一下,“十三四岁?”
“嗯,”伽拉蒂娜这会儿变得和乌利尔差不多的个头,就那么平视着他,“差不多。”
“……”
(我今年十二岁)
乌利尔感觉事情的发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某个非常糟糕的方向冲刺。
“妈,”他声音有点干,“你不会是要……”
“嗯?”伽拉蒂娜眨了眨眼,“这样的话,貌似,”
她托着腮,摆出一个“小朋友开花”的卖萌姿势,用那清脆了不少的少女音认真地说,
“只能以学生身份一起去上学了呢。”
乌利尔的椅子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扶住了桌沿。内心发出和摩擦声一样的悲鸣。
(……)
(妈妈。)
(妈妈!)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以学生身份进去,那就意味着,我要在学院里管那个人叫——)
(我知道有的人好这口,但我不是啊——)
伽拉蒂娜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这张年轻了十岁的脸上,显得无比自然,甚至更可爱了。
“和你同班?”
“……”
“那挺好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可以帮你记笔记。”
乌利尔又又又沉默了。
窗外秋风吹动落叶,沙沙地响着,轻巧而无辜,对眼前这场对话毫无所觉。
“对了,”乌利尔忽然想起什么,“五岁那年……你那时候也不用这个,也是因为刚刚才想到的吗?”
伽拉蒂娜眨了眨眼,想了想,然后很坦然地点点头:
“嗯,之前不会的。”
“……”
“是为了能跟着去学校照顾你,”她说得平平淡淡,简直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语气里还有点小自豪,“刚刚才用出来的。”
乌利尔现在只想走到墙边,以头抢墙耳。
(爱的力量是无限的,是这样吗)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