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
乌利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看向对面那个不知道该叫“妈妈”还是“同学”的存在,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问题一个一个摆出来,理性地逐项讨论。
他在椅子上坐着,果断掐灭“还有别的办法”这个想法。
老妈的备案能力是真的强,强到他觉得,与其把时间花在劝说上,不如趁早把接下来要踩的坑都提前想清楚。
他叹了口气,重新开口。
“好,就当你去当学生,”他说,“但是有几件事,我们得说清楚。”
“嗯,妈妈听着。”
“第一,学校里不能随便用能力。”
“嗯。”
“第二,”他停顿了一下,“不能天天扒拉着我。”
伽拉蒂娜歪了歪头,“扒拉?”
“就是,”乌利尔斟酌着措辞,试图向她解释什么叫过度保护,“你的‘母性’有点过于外溢了。就是说,你照顾我的方式,在别人眼里会显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伽拉蒂娜认真地听着,眼神清澈但毫无反省之意。
“你看,如果你以学生身份入学,”乌利尔继续说着,“然后每天跟我在同一个班,还坐在我旁边——”
“我会帮你记笔记。”她接接得理所当然。
“不是笔记的问题,刚刚说过这个了吧!”乌利尔猛地按住桌子,“如果别人注意到我们两个的互动方式,会引发极其恐怖的误会!”
他噎了一下,感觉“传绯闻”这三个字一出口,接下来的对话就会走向一个无法收场的方向。
“我们关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但是,”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壳痛,“但是!妈妈,我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年纪差不多,要是天天腻在一起,别人会怎么想。”
伽拉蒂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说,“会觉得我们关系很好?”
“……对,啊不对,不,啧,对也不对,就是会产生误会。”
“嗯,”她点了点头,“那妈妈注意。”
“还有,”乌利尔继续,“名字。”
这是他想了好几天的事。
伽拉蒂娜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肯定不算籍籍无名,尤其是对某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勇者的名字,不一定家喻户晓,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人对上号。
“以后在学校里,你就叫……”他想了想,直接腰斩,“蒂娜。”
“蒂娜,”伽拉蒂娜高兴地轻拍了一下手掌,“好,那小乌利就叫妈妈蒂娜。”
“叫名字,”乌利尔说,“不能叫妈妈。”
“……”
她安静了下来,“这个有点难。”
“妈妈,”他认真地看着她,“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伽拉蒂娜闭上眼睛,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
最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蒂娜。”
“行,”他说,“但是妈妈,你要记住——在学院里,你是学生蒂娜,不是我妈妈,这件事很重要。”
“我知道了。”
“不能帮我夹菜。”
“……嗯。”
“不能帮我系松掉的鞋带。”
“……知道了。”
“如果我生病了——”
“我会先装作路过,再把药悄悄放到你桌上。”她秒答。
乌利尔听完,眉头皱了皱,不确定这个方案有没有解决问题,貌似只是把问题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对策了。
“好吧,”他最后说,“就先这样。”
入学考试定在几天后。
乌利尔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有入学考试,按理说十二岁入学是义务性质的。但打听了一圈,大概是学院想提前掌握每个孩子的资质水平,方便分班和资源分配。
他利用这十天翻了几本备考教材,摸清了考试范围,难度不高。
唯一需要操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妈妈,”考试前一晚,他坐在桌边,正色道,“明天的考试,你要控制一下你的发挥。”
伽拉蒂娜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点点头。
“基础题不要做太快,要做出一个‘认真在想’的样子。”
“好。”
“文字题可以写慢一点,或者适当写错几个字。”
“嗯。”
“魔法测试,你把自己的,呃,实力?压到普通入学水平就好。大概就是那个你平时帮我检查身体状况时用的,大概十分之一的程度,再压一半吧。”
(要不要再低点啊,百分之一?会不会太多啊)
乌利尔对自己这个二十分之一的判断也没太大把握。
考场设在镇子里临时借用的一处公办大厅,报名的孩子拖拖拉拉站了一院子,年纪最小的看起来才刚到线,年纪最大的十五岁,已经算是卡着截止来的。
乌利尔站在队伍里瞅了一圈,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旁边。
伽拉蒂娜安静地站着,学生装,发型利落,变身后的脸放在周围孩子里,年纪完全吻合。
气质还是出挑了一点,但这已经是乌利尔见过的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考试本身倒没什么大问题。
乌利尔控制着自己的答题速度,故意在几道容易混淆的算术题上出了错。最后,他翻到了卷子背面的开放性问答题。
题目是:“请简述你对以太与魔法施法之间关系的理解,不作字数限制。”
他在这道题上用了大约一刻钟,绞尽脑汁地写了一段他认为“水平适中、超出普通考生但不过分亮眼”的回答。也算是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知识的诅咒”。写完了,搁下笔,悄悄向旁边瞥了一眼。
伽拉蒂娜还在奋笔疾书。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考卷上,片刻,他又把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表情平静,内心平静,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他内心飘过了三个字:
完蛋了。
她的那道开放性问答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
(妈妈大概是看到“不作字数限制”这几个字,就觉得……可以认真写了,不要啊)
实操部分考魔力感知,他看着其他学生放出的大概效果,好像比在家练的那会儿弱不少,那得收着点,万一拔得头筹也不太好。
于是他精确地控制着,让自己看起来资质平平,是那种踩线进学院的普通程度。
勉强过了。
他在等候区坐下来,算了算自己的发挥,觉得还行。
伽拉蒂娜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乌利尔看了她一眼,想起叮嘱过的事,生无可恋地把视线移回去了。
然后实操环节轮到了伽拉蒂娜。
他没有往那边看,光是看着脚底,观测者带来的那种以太流动就知道:
又完蛋了。
然后整个考场的气氛都变了一个调。
乌利尔慢慢转过头去。
监考的老师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测定水晶。那颗水晶,乌利尔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亮得有点不像话。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停下来往那边看了。
监考老师看着那颗水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一种压不住颤音的见了鬼的语气,开口问。
“这位,同学,你……平时是怎么学习的?”
伽拉蒂娜眨了眨眼,认真地回答,“唔,妈妈教的。”
“……”
“我的意思是,”监考老师换了个问法,“你现在展示的是你的正常水平吗?”
“嗯,”伽拉蒂娜点了点头,“妈妈说要放水,所以只用了一点点。”
“……”
考场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的沉默。
(至少说的是妈妈,不是儿子)
(不是,什么叫正常水平‘嗯,妈妈说要放水,只用了一点点’,救命啊)
乌利尔坐在等候区,把头埋了下去,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完蛋了。
监考老师的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震惊,满脸写着“这件事超出了我的处理权限”。其中一个监考老师拿着她的考卷,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和另一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对伽拉蒂娜说了什么,伽拉蒂娜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乌利尔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
(好吧)
他看到伽拉蒂娜已经被一圈老师围着了,甚至还在往他这边看,眼神里是那种“小乌利不用担心”的安心感。
然后她被引进了旁边的房间,门合上了。
乌利尔盯着那扇合上的门。他预想过老妈忍不住打飞欺负人的同学,预想过她路痴走错教室,但做梦也没想到,剧本会在入学考试“展现实力”这一步直接崩盘。
叮嘱过放水。
叮嘱过要表现得普通。
结果老妈说“只用了一点点”,那“一点点”,让整个考场的监考老师都围了过去。
(妈,你是不是听成了亿点点)
门开了。
伽拉蒂娜走回来了,脸上毫无波澜,就好像刚才只是去了一趟厨房取东西。
乌利尔站起来,正要开口——
然后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老师,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正用一种“我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的表情,看向他们两个。
“乌利尔同学,”那位老师开口,声音有点飘,“考虑到你家……这位,呃,蒂娜同学的特殊情况,学院决定为她安排一间单独的宿舍,位置在西区独栋,环境相对安静,适合……深入学习。”
(等等,什么叫我家,啊不确实是我家的但这个说法好奇怪)
乌利尔点了点头,脑测着这个安排的利与弊。
(单独宿舍,好事。至少和普通宿舍隔开了,妈妈外溢的气场不会干扰到同学)
“另外,”那位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表格,“由于该宿舍为特等生单独配置,按学院惯例,允许指定一名同伴同住……蒂娜同学已经填写了。”
他把表格递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乌利尔低头看。
“同住人员:乌利尔。”
填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字迹和她平时在家记备忘事项时一模一样。
乌利尔盯着这行字,盯了足足有一辈子那么长。
那位老师又翻了一页,补充道:“蒂娜同学说,这是她的……弟弟,需要照看。”
弟弟。
照看。
乌利尔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般,缓缓转过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旁边的伽拉蒂娜。
她正用那双金色眼眸安静地回望着他,他从表情读了出来:她做出了一个她认为周全至极的安排,正在等待他的认可。
嘴角还带了一点点满意的弧度。
乌利尔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压在了喉咙里。
(不会夸你的,妈妈,绝对不会)
他的后背正在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位老师把表格收好,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那就这样定了,西区独栋,明天可以入住,后天正式上课。”然后他对乌利尔露出了一个略带同情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微笑,“乌利尔同学,你姐姐……是个很特别的人。”
“……”
“是,”他最后挤出了这个字,“我知道。”
接着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乌利尔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询问。
“妈妈,”他说,“你在里头和老师说了什么?”
“我说了以太场的二阶震荡原理,”她平静地回答,“还有一点关于咒力反制的基础构型,他们问了很多,我就都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要给我特殊安排,”她说,“我就顺便把你也填进去了。”
乌利尔得出了一个令他倍感疲惫却又无可奈何的结论:
妈妈每一步都有自己的逻辑,每一步单独拿出来都无懈可击,但加在一起,结果永远是——
“妈妈,”他说,“我们明天要搬进同一间宿舍了,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在学院里,”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可以帮你叠被子。”
——永远是这样的。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估摸着自己这会儿大概气红温了。
他想起了监考老师离去时的那种眼神,还有窃窃私语。
(啊,是不是把我们当做哪个大家族的孩子出来玩了,他们都不懂这些理论来着)
头顶上,一群鸟雀掠过,扑棱着翅膀,无忧无虑。
“妈,”他开口,“以后进了学院,记得我们说好的那几件事。”
“记得,”伽拉蒂娜说,“不随便用能力,不天天扒拉小乌利,叫蒂娜。”
他没有回答,自顾自往前走,伽拉蒂娜自顾自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银发随着走路的节奏细细地晃着。
乌利尔低着头,把接下来三年可能踩的坑提前盘了一遍。
盘着盘着,他放弃了。
太多了,盘不完。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秋日里长长的归途。
学院的屋顶在身后渐渐缩小,等着他们明天回来,
带着已然注定的新一轮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