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乌利尔是在入学后第三天,正式放弃“维持距离感”这个计划的。
原因很简单。
宿舍是两人一间,他和蒂娜住在一起。两张床之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他以为这个布局意味着“各自有各自的领地”,结果发现,对蒂娜来说,这点距离的存在意义,大概只是方便她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
早上,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就听见旁边床铺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阵猫一般无声的脚步,然后,那道脚步停在了他的床头。他不用睁眼都知道,她在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等他彻底醒了,床头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热腾腾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小乌利,昨晚翻身了好几次,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捏着字条,坐在床上发了两秒钟的呆。
(老妈,咱们有啥事不能直接说嘛,还留字条做什么了)
晚上,他坐在桌边看书,桌角会多出来一杯热茶或者热牛奶,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如果换做别人,说不定会觉得有些恐怖。甚至乌利尔自己都会寻思着这种送牛奶的剧情是不是可以写进小作文。
正好是换季的时候,他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多了两件按他尺寸新做的厚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附带的说明,但一眼就认得出是谁的针脚。
乌利尔盯着那两件衣裳,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辈子,大概是真的长不大了。废人,是会做成的。)
还有自从妈妈学会裁缝活,家里就再也没买过外面的衣服了。
他拿起其中一件,抖开,套上,袖口的长度正好,一分不差。
然后他头也没回,冲着空气说了声,“妈,谢谢。”
后面传来一个听着就让人嘴角上扬的声音,“不用谢哦,小乌利喜欢就好。”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发现自己已经和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了,傲娇起来了。
喜欢,是有点喜欢的。
这件事就不必说出来了。
两个月后,乌利尔对学院生活的状况,已经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核心只有一条——
“蒂娜”这个人,在这个学院里就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成绩是另外一件事,她特等生的资格已经基本把那件事说清楚了,老师们对她的态度,都是那种“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但其实我也不确定能答上来”的微妙客气。是老师问她。
再来就是因为她这个人站在那里,无论在哪,都会立刻变成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存在。
体育课,有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组队。
课间,有人借着找她借笔记,在她旁边多坐了一会儿。
饭堂排队,前后左右都有人主动和她搭话,话题从课业到天气到“你今天头发是新扎的吗”,五花八门,乐此不疲。
蒂娜对这些,一律是温柔的微笑,不拒绝也不往深了走,就那样不远不近的,让人说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乌利尔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觉得基本在预期之内。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别人家的家长顺便听听孩子们发牢骚的感觉。
直到第一周的实战模拟课。
一个看起来在班上很受欢迎的男同学,鼓起勇气走到蒂娜面前,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蒂娜同学,那边的魔法阵解谜很有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蒂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坐在旁边发呆的乌利尔:“乌利尔,你想去解谜吗?”
那个男同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目光缓缓移向乌利尔。
乌利尔看着男同学,男同学看着乌利尔。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种“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以及“我就知道这个弟弟是个占有欲极强的麻烦精”的尴尬氛围。
“……啊,突然想起我的法杖忘拿了,下次吧!”男同学干笑着,落荒而逃。
乌利尔坐在原地,看完了全程,感到不妙。
完了,这下自己在男同学眼里,大概变成一个极度护食且难搞的变态弟弟了。
然后同样的事,重复发生了几次。
大概到了第五次,就没有人再来邀请了。
不仅蒂娜成了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连带着乌利尔本人,也莫名其妙地开始享受到了被全班孤立绕道走的顶级待遇。
女同学那边,是一种带着礼貌距离的疏远,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类似于“知道了,保持距离”的信号。
男同学那边,就比较直接了,是那种乌利尔在两个世界里都见过的眼神。
他把这两种眼神拼在一起,从多个角度分析了一下,大概还原出了外人眼里的画面。
幸好自己是个过来人,他这么想。
要是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被这么对待,大概会挺困扰的。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盘在蒂娜对面坐下,把今天的菜往她那边推了一个,“姐,”他压低声音,“你和别人组队的时候,不用非要带上我。”
蒂娜闻言抬起头,“但是,姐姐想和小乌利一队。”
“……”
“而且,”她补充,“小乌利一个人,姐姐不放心。”
乌利尔扒了口饭,没有再说什么。
(不放心什么呢)
(你儿子上辈子好歹也是个成年人)
(……好吧,这辈子在你眼里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远足是第一个学期过半的活动,秋游。
告示贴出来那天,乌利尔站在布告栏前扫了一眼活动内容。
目的地是附近山野,一日行程,有集体活动,也有自由活动的时段,傍晚前归队。很标准的流程。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蒂娜也在看。
“好像很好玩,”她说。
“嗯,”乌利尔想了想,“应该还行。”
活动出发那天,组队的环节还是熟悉的流程。
来找蒂娜的人不少,前后有四五个,话都说得很自然,邀请也都是真心的。
然后蒂娜问了那句话。
“乌利尔可以一起吗?”
石沉大海。
乌利尔站在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两个人组了一队。
出发的时候,队伍从集合点往山路走,乌利尔和蒂娜落在队伍最后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觉得离太近,容易被人看见,被看见就容易有人说奇怪的话,奇怪的话说多了,就会有更多奇怪的事,所以不如走在最后。
蒂娜没有意见,不快不慢地跟着他的节奏。
山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早晨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乌利尔把手揣在口袋里,走了一段,开口说:“自由活动的时候,咱们去找个地方坐坐好了,不用跟着大队。”
“嗯,”蒂娜点点头,“妈妈带了东西。”
“带了什么?”乌利尔本想再强调一下在学校不要自称妈妈的规定,但看周围也没人,便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吃的,”她拍了拍腰间那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口袋,语气里有点愉快,“还有帐篷。”
“……帐篷?”乌利尔的脚步停住了,“何意味,我们只是来后山走半天,傍晚就回去了,你带帐篷干什么?要在野外生存三个月吗?”
“山里坐着会冷呀,”她理直气壮地解释,“搭一个,里面暖和,不仅可以坐着还可以躺着,而且吃东西的时候风不会吹到饭菜上。”
乌利尔看着她那副“我是个准备充分的好姐姐”的表情,觉得这个逻辑在她的世界观里可能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于是疲惫地放弃了吐槽,没有再多说。
自由活动的时段,大部分同学三三两两往山里走,热热闹闹的,乌利尔和蒂娜临时起意找了个背风的缓坡,离队伍的声音刚好听不太清的距离,停下来了。
帐篷很快就搭起来,蒂娜的动作干净利落,乌利尔也搭了把手,前后没用多长时间。
然后是吃的。
他坐在帐篷里,接过蒂娜递来的东西,咬了一口,是她自己做的,味道比学院饭堂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妈,”他嚼着,随口问,“这种地方,一般会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句话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种问题,是他该问的吗。
被人照顾的小孩才会问这种话吧。
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等蒂娜的回答。
蒂娜托着腮,想了想,“可能有矮人,精灵,”她接着说,“或者龙人,山里有时候会有。”
“嗯。”
“魔界那边过来的,偶尔会有魔狼,”她补充,“或者别的什么,不好说。”
乌利尔咀嚼的动作停了。
“那些和好玩有什么关系?”
“对孩子们来说,很新鲜嘛,”蒂娜说,“而且一般不怎么危险的。”
“一般不危险,”乌利尔复读了一遍这几个字,“这个『一般』,是对大部分人来说,”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对你来说。”
蒂娜歪了歪头,“……差不多?”
乌利尔收回视线,把手里的东西继续往嘴边送,眉头皱着,把“差不多”这两个字来回品了好几遍。
然后天突然暗了。
(搞么子,要下雨啊?要成异世界神秘园素材了?)
然后从帐篷探头一看,才发现不是云,是影子,某个很大的东西从他们头顶飞过去,遮住了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片光。
轰。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乌利尔下意识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五岁那年,妈妈打虫子的力道。
他下意识看向蒂娜。
她没在打虫子,也往外面看了一眼。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仰起头,
看见了一条龙。
红色的,通体,鳞片在日光下反着光,翼展开来,把头顶的天盖住了大半,正停在不远处的山脊上,低下头,半张的嘴里冒着一丝薄薄的热气。
很大。
(火龙为森林之顶)
乌利尔站在原地,脑里冒出了一行字,然后他把这条龙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然后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侧过脸朝身后开口。
“妈,”他的声音很冷静,“这个,也算吗?”
蒂娜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嗯,”她认真地说,“这个比较危险一点,一般不会见到才对。”
“比较危险,”他重复了一遍,“是多危险。”
“就是,”她想了想,“遇到了,跑不掉的那种。”
“……嗯,行吧”
他低下头,把视线收回来。
听到从山路下面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是乱哄哄的、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夹着几个老师压着嗓子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全部叠在一起。
乌利尔站在缓坡上,听着那些声音,往蒂娜的方向侧过脸。
“妈,”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仁有点痛,“你能搞定它吗?”
“嗯,”蒂娜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小乌利在这里等,妈妈去去就回。”
她正要迈步,乌利尔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几乎是在咬牙切齿,“绝对不能让下面的师生看到是你干的!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最好、最好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脚滑摔下山的,或者吃坏了肚子自己飞走的!明白吗?!”
蒂娜认真地听着这三个离谱的要求。
她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妈妈明白了。”
她刚往山脊那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
“吃的别凉了,”她说,“妈妈很快。”
说完她就步子轻快地走了,发丝随风微微扬起,走向那条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的红色巨龙,就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事。
乌利尔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低下头,重新钻回帐篷,把刚才没吃完的东西捡起来,继续吃。
他不知道老妈要怎么让一条长着翅膀的红龙“脚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操心了。跑不掉的那种危险,被老妈用“去去就回”的语气带走了。
他嚼了一口三明治,望着帐篷的篷布发了会儿呆。
习惯了,其实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