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吼滚过山谷,震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乌利尔坐在帐篷里,听见那声音,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山下那片乱成一锅粥的叫喊声又传进了耳朵里。
他估了估时间,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掀开帘子,往龙那边看了一眼。
老妈的背影已经快走到了。
他四下扫了一圈。
人群正往四面八方散,乱哄哄的,大部分都在顾着自己跑,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乌利尔把帐篷帘子压好,偷偷跟上去了。
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就是忽然想到:这么多年,还真没亲眼见过老妈正经动手。
难得的机会。
他走了一段,绕开跑散的人群,至于那些人到底是瞎跑上来的,还是从上面跑下来的,他也懒得分清了。他找了个视线开阔又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暗中观察。
那条红色巨龙正低着头,龙眼瞪下来,瞳孔垂直收缩,死死盯着站在它正下方那个只到它脚踝的那道人影。
蒂娜站在那里,裙摆被龙息吹起的气流轻轻卷动着,仰着头,人眼瞪龙眼,平静地像在参观博物馆。
龙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震鸣,然后——
轰。
龙吼破腔而出,乌利尔在远处站着,都感觉气浪扑面,耳膜受到了显著的冲击,旁边两棵碗口粗的树被气浪横扫,啪地折断了腰,倒下去,带着一片枝叶哗哗地压进土里。
他眯起眼睛,透过飞扬的树叶和卷起的尘土,看到了老妈。
蒂娜那件略显单薄的学生制服裙摆被狂暴的气流高高掀起,银色的发丝被吹得有些凌乱。等气浪的余威彻底散去,她只是极其随意地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然后,她认真地开口了。
“大喊大叫,是不对的。”
树后的乌利尔瞬间愣住了。
“那样是坏孩子。”蒂娜的语气温柔得就像在哄一个在饭桌上拿勺子敲碗的孩子。
“……”
龙低着头,眼睛盯着她没有动,表情和乌利尔差不多,看着像是“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而且,”完全无视了那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龙威。她甚至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向周围转了转,“你看,你已经给别人添了很大的麻烦了,听话,赶紧离开这里好不好?”
山脊上,一条体型大到能把视野占去大半的红色巨龙,就这样和一个仰着头的银发少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乌利尔站在折断了好多棵的树林里,看着这一幕,张口欲叫声却哑。
妈妈,你在干什么。
你把那家伙也当孩子在哄吗。
龙显然没有要听话的意思。
它低鸣了一声,嘴角散出一阵气浪,脚下的山石随着震动碎了几块,然后抬起了一只前爪,爪尖带着弧光,往下按下来,目标是站在原地的蒂娜。
蒂娜没有躲的意思,只是往上看了一眼那只压下来的爪子,重新看向龙,抬起一根手指。
她突然下达了最后通牒,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我数到三。”
乌利尔抓着的树枝被他捏断了,他赶紧握住了旁边树干,差点摔倒。
那个,妈妈,
“最后通牒”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那个是对十岁以下小朋友才有用吧。
“一,”
“二,”
龙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继续压下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带起了一阵让人窒息的腥风。
乌利尔在树后屏住了呼吸。
快躲啊!或者用魔法盾也行啊!老妈!他在心里疯狂大喊。
“三。”
话音刚落,蒂娜纵身跃起。
乌利尔看见她跳起来的那一刻,以为接下来是什么华丽的魔法,或者是什么属于勇者的横贯天空的斩击。
然后他看见她从龙爪缝中掠过,在空中翻了半圈,借着龙爪落下的力道顺势往上一蹬,腾到了龙头的高度,握紧右手,拳头包浆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用拳骨实实在在地往龙的脑门上砸了一下。
乓————
一声极其沉闷的纯物理闷响。肉眼可见的空气冲击波从她拳骨和龙鳞接触的地方炸开,好像连天上的云都被冲开了几朵
然后她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姿势和站上去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嗷————
那条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红色巨龙,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呜咽。那声音就像一只在路边被踩了尾巴的土狗,整条龙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巨大的后爪在山脊上犁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最后“轰”地一声,像个受尽了委屈的二百吨胖子一样,极其没有尊严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乌利尔把树干握得更紧了一点,把目光定在龙头上。
在那坚不可摧的龙鳞上,肉眼可见地以一种荒诞的速度迅速隆起了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在红色的鳞片里格外显眼。
他就那么盯着那个包,盯了大概三秒钟,下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掉地上了。
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吐槽全部安静了。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才好。
(我来到的是……素晴的世界吗)
巨龙捂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那种猛兽本能的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别的。
蒂娜就那么站在它面前,叉着腰仰着头,非常严肃。
“你知道,”她说,“给别人添了多大的麻烦吗。”
龙没有说话,因为龙不会说人话,但它换了个姿势,脑袋低了下去,趴了下来。
那个姿势,乌利尔在某一种动物身上见过,就是被主人骂了之后,缩着脖子、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在装的那种姿态。
“好好反省,”蒂娜说,“知道了吗。”
龙低着头,没动。
乌利尔在山腰看着这幅画面,缓缓把手从树干上移开,放到自己的下巴,把刚才松开的下巴合回去。
它大抵是怕被杀掉,他这么想。
不是真的听进去了,是怕被杀掉,所以装听进去了。
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这条龙是挺识时务的。
不知道说了几句,蒂娜把叉着的腰松开了。
她重新抬起手,手心朝上,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漫出来,往龙头那个方向轻轻漫过去。
那个隆起的大包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消了。
不一会儿就消干净了。
乌利尔盯着那个位置,确认了一下,大包确实没了,鳞片也恢复了平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就好像刚才那一拳从来没落过。
蒂娜把手放下来,重新叉上腰,往上看着那双眼睛,语气变回了那种软的、带着商量余地的温柔。
“好了,”她说,“快离开吧,”
“回去,好好反省,”
她补了一句,“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巨龙低着头,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双翼展开,带起的气流把周围的树压出了一道弧形的倒伏,山石飞起来又落下去,轰隆隆的动静里,那道红色的巨大身影拔地而起,往远处的天空去了。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连影子都没了。
山脊上,尘土慢慢落定。
折断的树还躺在那里,山石也还是碎的,但龙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道爪印和地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缝,证明刚才那不是幻觉。
蒂娜站在中间,把落在裙摆上的碎石屑掸掉,然后转过身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不偏不倚正好对上藏在树丛后的乌利尔。
“小乌利,”她说,“刚才说了不要跟来的。”
“……”
乌利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时语塞,组织语言,然后开口。
“妈,你那一拳。”
“嗯?”
“就是普通的一拳?”
蒂娜沉思片刻,“用了一点点力,”她解释道,“就是想让它疼一下,别打死了。”
“……嗯。”
他有时觉得人话还挺难理解的,看到远处那片惊慌人群还没散干净,视线重新拉回来重新看向老妈,“那……那个包呢?你为什么还要给它治好?”
“因为你说绝对不能留下证据,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呀,”蒂娜走到他面前,一副“妈妈办事你放心”的求表扬表情,理直气壮地说,“你想想哦,如果它顶着那么大一个包飞下山,别人肯定会觉得奇怪的。所以我给它揉散了,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它自己飞走的一样了。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
太他妈完美了。
岂止是完美,简直就是完美
从物理驱逐到销毁证据,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但问题是一开始就不是指的是这个层面让人看出来吧!
“回去吃东西吧,”他放弃了挣扎,声音透着一种大彻大悟的虚弱,“凉了。”
“嗯,”蒂娜小跑过来,在他旁边停下,手往他脑袋上轻轻一放,摸一摸,“没吓到吧?”
“没有。”
“那就好。”
她往回走去,裙摆随着山风细细地晃着,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乌利尔跟在她身后,低着头,那个龙头上消下去的大包的景象犹在眼前。
一拳打出一个包,再一巴掌抚平,然后叉着腰送走,全程用哄孩子的语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吐槽全都默默地咽了回去。
算了。
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