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找到他们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食欲大动的烤肉香气。
帐篷支着,小火堆架在一旁,蒂娜把带来的食材穿在细枝上,架在火上烤,她递了一根给乌利尔,自己也拿着一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还往上面撒了一把什么东西。
山下的动静大概还没完全平息,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叫。但这边有缓坡挡风,火烤得均匀,味道很好。
乌利尔嚼了一口,觉得这次的火候比上次控得好,正打算说,听见了上坡的脚步声,还有急促的喘气声。
他和蒂娜对视了一眼。
接着就看到带队的老师冲上了坡顶。他头发被狂风吹成了鸡窝,长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准备拼命用的法杖。他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愣住了。
“你们——”
他喘了口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没,没事吧?”
“没事,”乌利尔先回答,“老师你怎么了,跑这么急。”
“怎么了?”老师抬手扶住膝盖,缓了一口气,“刚才那头巨龙你们不知道吗?整个山头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怎么没跑——”
话还没吼完,老师突然闭上了嘴,视线落在那个小火堆烤架上,“你们在烤东西?”
“嗯,”蒂娜把手里那根往前递了递,“老师要吗,还有。”
老师的嘴角抽了抽,没有发出声音。
乌利尔趁着这个空隙,把话头接过来。
“那头龙已经飞走了,”他脸不红心不跳、用极其笃定的语气撒着弥天大谎,“可能是没看见这里就走了。”
“飞走了?”老师傻眼了,“就这么飞走了?”
“就这么飞走了,”他点点头,“我们躲在帐篷里,没有出去,等到没声音了,就出来烤东西了。”
他旁边的蒂娜正把烤好的那根递过来给乌利尔,脸上是和乌利尔一模一样的无辜表情,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老师看着这两张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什么都没说,脸上是那种“事情好像对不上但我现在没有力气深究”的疲惫。
“……没事就好,”他深呼了一口气,“赶紧跟我走,队伍要回去了。”
“好,”乌利尔站起来,往蒂娜那边看了一眼。
蒂娜已经开始收拾了,动作麻利得很,没烤完的东西包起来,帐篷几下拆掉,收进包里,前后没用多长时间,整理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干净。
老师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没有说话。
乌利尔估摸着,对方现在脑子里大概有两条线程在同时跑,一条是“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什么事都没有的”,另一条是“特等生出了事我怎么交代”,两条线搅在一起,所以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们往山下带。
也好。
归队之后,大队伍重新走上了回去的山路。
气氛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叽叽喳喳,走成一长串,有人在前面跑、有人在后面磨蹭,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现在就像沸水凉了大半,大多数人还没从刚才的惊魂里回过神来,三三两两靠着走,脚步都轻了,偶尔说话也是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时不时抬头或者回头看看,确认山上还有天空还是空的。
乌利尔和蒂娜照例走在队伍最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步距离。
乌利尔走了一段,往旁边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妈。”
“嗯。”
“刚才那些是书上教的吗?”
蒂娜思考了一下,“哪些?”
“就是那套说辞。大喊大叫是不对的,给人添麻烦了,好好反省,数到三。”
“嗯,”蒂娜语气离带着点理所当然地回答,“是妈妈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她偏了偏头,手指搭在下巴上,“以前看见有妈妈这样教育小孩,觉得说得很好,就记下来了。”
乌利尔脚步没停,但脑子死机了一下。
“……记下来了。”
“嗯,”蒂娜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今天用上了。”
“……也要那么教育我吗”
蒂娜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地回答。
“不会,小乌利是好孩子。”
“……”
“无论做什么,”她补充上理由,语气温柔而笃定,“肯定都是对的。”
乌利尔走着,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完,觉着份量有些沉。
(无论做什么,肯定都是对的)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
(妈妈,溺爱是不对的)
(那你这个说辞,到底是学给谁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这口气把后面那串吐槽全部压了下去,抬头看着前方的山路,啥也不说了。
枯叶踩上去的声音细碎而规律,队伍缓缓往山下移动,山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晃。
一切都回归了某种正常的节奏,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另一边,队伍的最前端,校长和副校长并排走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段路后,副校长往校长那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校长,”副校长说,“那头龙的事,您听说了吗?”
“什么。”
“就是,”副校长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头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让人去冒险者公会打听了一下。”
校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怎么说?”
“公会那边说,”副校长说,“那头龙,是被人从自己的地盘驱逐出去了,才一路往这边飞的。”
“驱逐?”
“对,它从原来盘踞的那座山头被撵走了。”
校长皱起眉,“哪条龙撵走的?它的地盘,附近还有更大的龙?”
“不是龙,”副校长停顿了一下,“公会消息说,是三个人。”
“三个人!?”校长虽然压低着声音但还是很震惊,“把那个量级的龙从地盘上撵走了?”
“嗯,”副校长点了点头,“公会档案里有记录,那头是成年赤龙,起码是A级委托了。”
“……哪个公会或者队伍的人撵走的,什么来历?A级的话,那也得是秘银级队伍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啊。”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不是公会的人。”
副校长烦躁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接着说。
“档案上的名字叫,魔法少女。”
校长走着的脚步猛地一顿。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魔法……少女。”
“三个。”
校长负手而行,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来路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什么来头。”
“不确定,”副校长回答,“公会那边也没有更多信息,只有这个名字。”
校长往前走了两步,想了各种可能性,“魔界来的?”
副校长也想了想,答道,“……可能是吧,这个名字,风格不像是人界这边的称呼。”
“魔界的,”校长压低声音,“又开始入侵了吗?”
“不好说,”副校长摇了摇头,“但名字这么古怪,只有三个人,又没有公会档案,确实,不好判断。”
校长没有再接话,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叹出一口气。
“日子不好过啊。”
“是啊,”副校长跟着叹了一口气,“真是。”
两个人并排走着,前面的山路还长,队伍还在往下走,秋风把山道两侧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空气里打了个旋,慢慢落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