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第二年开学的时候，乌利尔发现了一件事。
他早上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用一根细绳扎着口，绳结打得整整齐齐。像个外卖，但是里面塞的大概不是拼好饭。
他坐起来，把布包拿过来解开。
里面是早餐。蒂娜自己做，不是学校饭堂的食品。包子里的馅塞得满满当当，旁边还塞了一个小瓶子，拧开是热的豆浆。
布包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折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一看，工工整整的字迹。
“小乌利，昨晚睡好了吗？早上喝点热的对身体好。”
乌利尔看完了字条，叠起来放了回去。
然后捧着那个布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蒂娜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也许是先去教室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瓶豆浆，心想：这辈子大概是真的废定了。
但布包是一回事，其他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年，蒂娜的边界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倒车。
上学，一起走。
放学，一起回。
饭堂，坐对面。
这些乌利尔其实已经半默许了，毕竟实在拦不住，而且说实话，走在路上有个人说话也不是不好。至少没有睡一张床。
但问题出在细节上。
某天晚上，他正坐在桌边看书，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影，是蒂娜，手里抱着一叠衣服，“小乌利，这些妈妈帮你洗。”
“……妈，我十三了，自己能洗。”
“妈妈洗得更干净，”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小乌利要看书。”
“我看书是因为今天没有别的事，不是因为没时间洗衣服。”
“那小乌利继续看书，”她说着就把衣服抱走了，压根不理乌利尔说的，“妈妈洗完给你晾好哦。”
阳台门合上了。
乌利尔楞在原地，看着空了的门框，对着空荡荡的门框伸出了无力的尔康手。最后还是把这件事扔到一边，翻开书，看了大概半页，然后停了下来，书直接搁肚子上了，抬头盯着天花板。
那半页，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他这么想，习惯了就好。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打开衣柜，衣服已经洗好叠好放回去了，就连他前几天随手塞在犄角旮旯里的那条陈年旧毛巾，居然都被老妈翻了出来，洗得洁白如新，抖得平平整整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乌利尔盯着那条毛巾，欲言又止，不知道说啥，然后关上衣柜去洗脸了。他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俩企鹅在打架。
（你是妈宝男你是妈宝男你是妈宝男，你是谁呀）
（我是妈宝男）
传闻，大概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多起来的。
最开始乌利尔只是偶尔听见，走廊里，饭堂里，零零碎碎的窃窃私语，但只要他走过去，就会压下来。
他没有放在心上，这种东西要是放在心上才会越长越大。
但是后来，他坐在教室角落，旁边两个同学压低声音讨论，讨论着讨论着，有一句话音量大了点，让他听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蒂娜看乌利尔的眼神，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另一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思考，“有点像，妈妈看孩子那样？”
“哦——”
“对吧，就是那种，跟到哪里都要看一眼，他咳嗽一声她就皱眉的那种。”
“就是那种特别特别喜欢的感觉，”
“那不就是……”
“嗯。”
乌利尔坐在旁边，把后面那个“嗯”里面的深意想了下，大概还原出了省略号后面的内容。
他侧过脸，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蒂娜坐在教室另一侧，正低头看书，看着看着，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对上，笑意就涌上来了，然后重新低下头。
乌利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桌上的书。
那位同学看得相当准。
但这句话，他没有任何办法对任何人说出来。
传闻越来越多，并且开始朝着离谱的方向一路狂奔。
“姐弟”的版本最早，很快就被否决了——“哪有姐姐看弟弟的眼神像看自己下半辈子的指望一样的？”“那就一定不是姐弟关系！”
流言这东西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旦跑偏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然后是“表姐弟”，再往后不知道是谁开的头，“情侣”的版本开始流传，而且越传越言之凿凿，据说是有“证据”的，证据就是蒂娜那双眼睛。
更重量级的“青梅竹马”紧跟着来了，之后升级成了“大家族逃婚出来的苦命鸳鸯”。不知道是哪个鬼才开的头，甚至传出了一个极其详尽的凄美剧本：两人为了躲避家族联姻，隐姓埋名逃到这种地方，女方为了照顾男方不惜放下身段亲自下厨洗碗什么都干。所谓铁证，就是蒂娜那双简直快要拉出丝来的温柔眼神，以及乌利尔那副“虽然我很无奈但我不能拒绝她”的包容（实则绝望）姿态。
乌利尔在这个过程中保持着一贯路人级别的存在感。他没有辟谣，因为他两辈子的人情世故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解释“她其实是我养母”，只会让人觉得他不仅是个渣男，还是个有奇怪癖好的变态。
但有一件事，他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渐渐地，男同学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羡慕嫉妒，变成了现在的敌人。
比如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有人会故意重重地哼一声；比如上实战课分组，他周围会诡异地空出一圈真空地带；甚至去食堂打饭，负责打菜的如果是个勤工俭学的男学生，盛肉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抖两下，把肉抖掉几块。
乌利尔对这些全都处理得四平八稳，两辈子的人情世故叠在一起，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他皱眉。
但是持续下去确实不太妙。
他把这件事搁心里权衡了几天，然后找了一个放学的傍晚，在走廊里等到了蒂娜。
“姐，”他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蒂娜认真地看着他，“说吧。”
“最近，”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直接的切入方式，“咱们两个走太近了，同学之间有些传闻，我的人际关系受影响。”
“传闻？”
“就是有人说，咱们关系不正常。”
蒂娜微微皱眉，“关系不正常是什么意思？”
“情侣，”乌利尔平淡地说，“有人这么猜。”
“……哦，”她想了一下，“那确实应该澄清。”
“所以，”乌利尔顺着说，“最近我们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上学放学不要一起走，吃饭不要坐一桌，衣服的事我自己来，平时也保持……”
他思考了一下怎么样合适，“三米以上。”
蒂娜听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听小乌利的。”
乌利尔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没有。
就是“好，听小乌利的”，答应得干干净净，一点折扣都没打。
他看着她，感到有些意外，不禁问了句。
“……就这样？”
“嗯，”蒂娜弯了弯眼睛，“小乌利说怎样就怎样。”
“你，”乌利尔挠了挠头，照他看来，妈妈高低也是觉得不必要这样才对啊，“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小乌利说要维护人际关系，”她说得理所当然，“那当然要支持。”
乌利尔看着她，把这个回答从各个方向审视了一遍，始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一时说不出是哪里。
答应得太畅快了。
顺利得有点反常。
他在发散了一下思维，然后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堪比当年认妈时的奇怪想法，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纠结了好一会儿。
……不会吧。
“妈，”他开口，慢悠悠地问，“你答应这么快，是不是因为觉得，我进入青春期了，需要空间，所以你顺着我？”
蒂娜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迅速抿紧了嘴唇，原本清澈的大眼睛心虚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乌利尔从五岁认识她到现在见过很多次，出现在他说对了某件事但她不打算承认的时候。
乌利尔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
“妈，这不是叛逆期。”
“嗯，”蒂娜轻轻地应了一声，“妈妈知道。”
语气是那种温柔又宠溺，但完全没有被说服的笃定。
这种“我都懂我都懂你不用多解释”的妥协语气，简直是对乌利尔仅存理智的凌迟！
乌利尔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不说了。
（你说是就是吧，我没意见）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说好了，三米。”
“三米，”她重复了一遍，“好。”
从那之后，三米距离正式执行。
第二天上学，乌利尔走在前面，蒂娜乖巧地走在后面。
他用眼角的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蒂娜严格遵守着“三米”的刻度。乌利尔走快，她就走快；乌利尔停下，她立刻急刹车。
（这是什么小学生的游戏吗？）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她的眼神。
她那种“虽然不能靠近你，但妈妈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你”的专注神情，加上那保持得无比精准的三米距离，在外人眼里，就像是一个极其委屈、被男朋友冷暴力却依然痴情不改的少女。
“太过分了……”
在擦肩而过时，乌利尔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几个路过女同学咬牙切齿的咬耳朵，“长得帅就可以这么欺负人吗？让蒂娜同学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乌利尔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事情，应该不会变得更糟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
白天在学校，可以保持三米。可晚上回到房间——关上那扇门之后，三米距离就变成一个很微妙的东西。
房间就那么大。
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加起来不到两米。
乌利尔坐在自己床上看书，蒂娜坐在对面床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撑死了也就一米五。
“妈，”第一天晚上，他忍不住开口，“房间里的距离……”
“房间里不算，”蒂娜翻了一页书，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小乌利说的是在外面要保持三米。”
乌利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得对。）
（我说的是“上学放学不要一起走，吃饭不要坐一桌”。）
（我没说“晚上在房间也要隔三米”。）
（毕竟就2个人了，好像也没问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晚安，妈。”
“晚安，小乌利。”
灯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蒂娜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踢开的一角被子掖好，然后退回了自己的床上，窸窸窣窣地安静下来。
（行吧。）
（房间里不算就不算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
但布包还是每天早上出现在床头。
字条还是按时更新：“今天变天了”“昨晚睡好了吗”“这道课题妈妈觉得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反推”。
乌利尔每次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不扔，也不提。慢慢地也攒了不少。
他坐在书桌前，有时候会想：三米是三米，但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在乎距离是多少。
然后他会放下这个念头，继续看书。
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