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
乌利尔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意识到事情正在往错误的方向走。
不止是稍微偏了一点,而是整个方向都反了。
起因是某天早上,他走进教室,有人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肩膀直接撞上了他,撞完还没有停,就那么走过去了,头都没回。
乌利尔侧了一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昨天也有。
前天也有。
不是同一个人,但力道都差不多。
(我去!校园霸凌!)
他给自己敲响了警钟,在座位上坐定,用眼角扫了一圈教室,开始收集信息。
男生那边,敌意比一个星期前明显了不止一个档次,从之前那种带着嫉妒的冷淡,升级成了更主动的东西,还差最后一步就要冲上来撕打了,差的是什么,他一时说不清楚。
女生那边,态度也变了,只是变的方向不太一样,以前是那种“知道了、保持距离”的中立,现在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别的什么。乌利尔对这种眼神不陌生,但落到自己身上还是头一次。
嫌弃。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准确的词了。
他花了两天时间悄悄调查了一下。名侦探模式,启动。
手段也不复杂,就是在人群里多走几圈,把散落在各处的只言片语收拢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图。
拼完之后,他坐在走廊的台阶上。
破案了。
他和蒂娜之间那段“保持三米距离”,落在同学们的观察里,被解读成了——
分手。
或者至少是冷战。
他选了最清晰的一条传闻,把它重新梳理了一遍:蒂娜和乌利尔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乌利尔主动提出的,多半是乌利尔那边有问题,然后蒂娜虽然被提了分手,但注意力一点没减,隔着三米,眼神还是落在他身上,所以是深情的那一方,所以……
乌利尔就是个喜新厌旧、不知好歹、玩弄了高岭之花感情的渣男。
想到这儿,他不禁笑出声。气笑的。
渣男。
居然是我自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辈子兢兢业业地当一个普通的、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板,结果人设是渣男。
这,这不对吧。
男生那边敌意升级的原因也就清楚了,本来只是嫉妒,现在多了一条正当理由,是那种“你配不上她但我们又不能把你怎样”的无奈和憋屈,碰撞和挤兑,就是这点憋劲儿找出口。
女生那边就更直接了,嫌弃的是他,同情的是蒂娜。
据说,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去安慰过蒂娜了。
乌利尔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打断了想象。
他不太敢继续想。
他没敢想的那个场景,在同一天下午通过另一条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
是两个女生在拐角说话,声音就正常说话的音量,大概也没有想着要瞒谁。
“……我去跟蒂娜说了,那种人不值得,她还在替他说话。”
“怎么说的?”
“说乌利尔不是那样的人,可能是她误会了,还说乌利尔其实哪里哪里好,说了一堆,”
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复杂,“她那种样子反而让我难受。”
“唉,”另一个声音叹了口气,“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这样。”
乌利尔站在拐角另一边,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站了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没有人的走廊停下来,把后背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哪里哪里好。
说了一堆。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维护人际关系计划,在正式执行的第十一天宣告破产。
乌利尔给它写了个简短的悼词:出发点是对的,执行过程是对的,结果是灾难性的,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他决定终止计划。
但有一个问题。
蒂娜不知道失败了。
不仅不知道,她还以为——
他回想了一下老妈的日常表现。
每天早上,她会在宿舍里先把早餐递过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小乌利的计划真管用”的欣慰。
每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同一个房间,然后就,咋说呢,和旧屋那会儿几乎别无二致了,除了这十一天自己洗了洗衣服外。
于是这段时间,他在房间里的状态就变得很微妙。
白天在学校保持三米距离已经够难了。晚上回到房间,老妈坐在床上看书,他坐在书桌前假装复习——
然后她会突然抬起头冲他笑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妈妈在配合你哦,小乌利的计划很成功哦。
乌利尔每次看到那个笑容,都把脸转回书本方向,盯着上面那些他根本看不进去的文字,心里叫苦不迭。
(妈)
(你知不知道)
(你儿子在外面已经被骂成渣男了)
(你还在这儿觉得计划很成功)
但他没法开口。
“妈,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同学们以为我们分手了,都觉得我是渣男”——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不是面子问题。
是蒂娜会露出的那个表情。
那个“啊,原来妈妈搞砸了”的表情,带着一点歉意和自责,然后她会很认真地说“对不起小乌利,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不想看到那个表情。
所以。
计划失败了。
但蒂娜不知道。
她以为很成功。
又撑了三天。
乌利尔在走廊上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手里的笔记飞出去两页,他蹲下去捡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说“装什么装”。
他把纸页捡起来拍了拍灰,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还是不撑了,自己难过的话,妈妈不知道怎么解决,也只会一起难过。
他转身往蒂娜的方向走去。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书。
三米开外。
她感觉到他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安静地等他开口。
乌利尔走过去。
没有停在那个“三米线”外面。
他直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米缩回了正常的一步。
蒂娜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挪位置。
“小乌利?”
“计划终止了。”他说。
“诶?”蒂娜歪了一下头,“可是……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
乌利尔看了她一眼。
(进行得很顺利)
(妈,你是从哪个角度看的)
“没有,”他说,“搞砸了。”
“搞砸了?”蒂娜把书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带着认真的困惑,“妈妈觉得挺好的呀……你看,之前总是有人过来搭话,问东问西的,这段时间明显少了很多。妈妈以为这就是小乌利想要的效果。”
乌利尔张了张嘴。
(……啊)
(原来如此)
(她从“被搭话的频率”这个指标看,确实觉得成功了,毕竟安慰开导你你都不听还帮我说话呢,那他们可不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根本不知道同学们在背后说什么)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他说,“那个效果是达到了。但产生了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用管了,”乌利尔说,“总之,计划终止。恢复原样。”
蒂娜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弯了弯眼睛,笑了。
“好,那晚上妈妈把衣服拿去洗。”
“……不用,我自己洗。”
“小乌利洗不干净袖口,”她说,“妈妈看过,总是有一点没搓到。”
“……”
乌利尔感到一阵无力,放弃了这个话题,“随你。”
蒂娜重新把书打开,翻到刚才的那一页,在他旁边坐着,安静而平稳,就好像这段时间的三米距离,只是一段可以轻易翻篇的小插曲。
乌利尔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往前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棵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的,被下午的风吹着,轻轻摇动。
这个异世界,对他的恶意是真的大。
折腾了两个星期,处心积虑,最后结果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妈妈身边。
算了,躺平算了。
恢复原样之后,同学间的氛围也跟着回了一个档次。
慢慢的,像退潮一样,先是最表面的那层,然后才是下面的。
男生那边,那股憋着的、寻找出口的劲儿先散了,碰撞和挤兑停了,路过的时候多了一两个正眼,偶尔还有人在他答题答对了之后,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但算是真实的轻叹。
嫉妒回来了,代替了恨。
嫉妒是可以相处的,恨就比较麻烦。
女生那边,嫌弃的眼神也没了,换回了更早之前的那种、带着些许距离感的中立,乌利尔在她们走过的时候,不会再感觉到什么异样,就只是走过去了。
有一天饭堂,他端着盘子找位置,旁边有个女生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了半个座位,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说“这儿有人了”赶他走。
乌利尔在那个位置坐下了,道了声谢,对方点了点头,各自吃各自的。
他觉得事情大概算是往好的方向动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饭吃完了,他把盘子还回去,往蒂娜那边走去,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包,“这个带着,下午有课,晚饭前要饿的。”
乌利尔接过来瞅了瞅,是点心,还是热的。
“妈,”他说,“我都这么大了。”
“大了也要吃东西,走吧。”
(不是,我强调“我都这么大了”的意思不是为了说我不需要吃点心好吗……是想说我不是小屁孩了啊喂)
乌利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跟上她的步子,往下一节课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们,视线扫过来又扫过去,带着那种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的眼神。
羡慕,嫉妒,还有一点他说不太准的,说不定是遗憾。
乌利尔迎着这些目光,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往前走了。甚至走出了点游刃有余的意思。
没有可以一起玩耍的朋友,这件事他已经不太放在心上了。
有些事情,是真的改变不了,那就算了。
他低下头,把布包握紧了一点,里头的余温透过布料渗过来,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