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乌利尔基本上把这种日常接受了。
没有朋友这件事他已经不再挂在心上。
朋友这种东西,两辈子加起来,他见过的、失去的、来不及珍惜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这个阶段,有没有都行。
何况他其实也不是很闲。
学业上,历史和地理要重新学,这个世界的脉络和他前世知道的那些,有重叠也有岔路,重叠的大抵也是些什么季风性气候、喀斯特地貌,陌生的部分需要认真梳理;其他科目,靠着前世积累的知识底子,应付起来绰绰有余,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他已经在纸上把后面三道写完了,然后合上本子等下课。
生活上……
乌利尔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给自己的现状做一个客观的评估。
早饭有人提前备好,热着放在床头。
换季的衣物也有人整理出来,叠好放进衣柜。
袖口洗不干净,干脆有人重新搓一遍,悄无声息地放回去。
他哪天没睡好,第二天布包里就会多出几样小点心和补品,据说对提神有用。
他哪天课业重,桌上会准时多出一杯热茶,精准得像是有人掐着点在蹲他
乌利尔坐在桌边,想到这些事项逐条,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就差没回到张嘴等喂饭的阶段了。
废人是真的废成了。
他深呼了一口气,娴熟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味道好极了。
果然习惯了也挺好的。
然后那天,单纯就是他馋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下午第三节课结束之后,闻见走廊窗外飘来的一股热乎的面包烤过之后的气息,突然想吃了,也就去了。
学院外头不远的地方,有个推车摊子,专门卖夹了香肠的烤面包,这是乌利尔入学以来少数几件属于他自己主动去做的事情之一。
他买了两个,一手一个,走回来,转过教学楼去宿舍的那条走廊——
然后停住了。
走廊中段有两个人站着,面对面。
一个是蒂娜,背对着他,发丝在傍晚的光里带着浅浅的银色。
另一个是男生,年纪和乌利尔差不多,乌利尔认识他,同年级不同班,这个人在学院里有点存在感,不算张扬,也不是阿卡林。
对方站得笔直,肩膀紧绷,下巴微微压低,看着蒂娜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这种眼神乌利尔太熟了。他前世在无数部青春恋爱番里见过,在每一个即将大声喊出“我喜欢你”的男主角身上见过。那是名为“告白”的起手式。
乌利尔手里的热狗包瞬间被捏扁了一块,悄悄往旁边移了半步,把身子贴进墙角,探出半个脑袋暗中观察。
然后他在心里开了口。
坏了。
(我把你当同学。你特么想当我爹。)
他就那么站在墙角,屏着气等着。
那个男生开了口,说了什么,声音很小,乌利尔没听清,不知道蒂娜能不能听清。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动了几下,又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动了。像是在聊天框打什么小作文草稿,写了删,删了又写。
蒂娜站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地等着对方说完。
然后等了一会儿,乌利尔听见她开口。
“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从这个距离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轻柔的,带着点向下的弧度,“有什么事吗?”
男生愣了一下。
“哪里不舒服?”
她补了一句,语气变成了那种不偏不倚的关切,还是那种他记事起就熟悉的、不带任何条件的、稳稳当当的关切。不是同学间的那种。
男生站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他抽了抽鼻子。
接着他哇地一下转身跑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就剩蒂娜一个人站在原来的地方,微微偏了偏头,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乌利尔这才从墙角走出来。
“姐,啊不,妈,”他走过去,“怎么回事。”
蒂娜转过身,看见他,眼睛都带上了温柔的笑意,“小乌利买东西回来了。”
“嗯,”他把另一个完好的热狗包递过去,“刚才,那个,他说什么了?”
“没有,”蒂娜接过热狗包,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跑之前呢?”
“也没说什么。”
乌利尔在脑海里回放了一下刚才那幅画面,那个紧绷的站姿,那双眼神,那段断断续续动了半天的嘴——
他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妈,”他看着蒂娜,“你觉得,他是怎么了?”
蒂娜咬了一口,热狗包,鼓着腮帮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也许是想家了?”
乌利尔沉默了三秒钟。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蒂娜想了想,“可能是看见妈妈,就想起自己的妈妈了?”
“……”
他低下头,也咬了一口热狗包,没有再说什么。
(我不觉得他们看你是妈妈啊喂)
第二天,乌利尔经过男生宿舍楼那边的走廊,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几个人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回声把内容送出来了。
“……你昨天不是说去跟她告白吗,怎么样了——”
几个人的声音,还夹杂着哄笑声,“说啊,怎么了。”
“……”
“哑巴了?你昨天走的时候不是很信心十足,说什么一定要把她从乌利尔那家伙手里解救出来——”
“别说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哑,“我错了,闭嘴。”
“到底怎么失败的啊——”
无言。
然后是“……我不知道怎么的”
那个声音很慢,像是在认真描述一件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站在她面前,那种、那种心情,就没了。”
“没了?”
“就是,”声音顿了一下,“就像是,面对自己妈妈的感觉,然后就……”
“然后就?”
“然后就很想妈妈,”他接着说,“我就逃跑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是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叫着,“草,你在说什么啊——”“告白告出妈妈来了——”“太惨了——”
乌利尔站在走廊外头,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了,低下头,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蒂娜昨天说的那句话。
也许是想家了。
他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理性分析,最后得出了某种结论:这个结论不值得继续深想。然后往前走,溜了。
结果类似的事后来又再次上演了。
乌利尔甚至有幸近距离围观了第二受害者的诞生。
那是操场边上。
那个男生话说到一半,蒂娜歪了歪头,把手抬起来,在对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就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不轻不重的摸头。
“想家和想妈妈,是正常的。”
她语气温柔地说着,“这个年纪就住校,很勇敢了哦。”
“你的妈妈一定也很想你,”
“但同时,也一定为你骄傲的。”
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眼眶红了。
然后哭了,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完全没有预兆,就像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最轻的力气弹了一下,就断了。
乌利尔站在操场边,把全程目睹了,然后悄悄退回去,假装自己没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看书,蒂娜敲门进来,把洗好的衣服放到椅背上,然后没有立刻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今天,妈妈看见了一件事,觉得很好。”
“什么。”
“就是,”她托着腮,看着他,眼神好像比之前又多了些什么,“能陪着小乌利一起上学,妈妈觉得很好,可以看见小乌利像其他孩子一样独立成长。”
乌利尔停下翻书的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独立在哪)
(衣服是你洗的,饭是你备的,课题有时候还是你批注过的)
他没有说出来。
“今天那个孩子,”蒂娜继续说,“哭了。”
“我知道,我看见了。”
“如果是小乌利,肯定不会那样。”
“……为什么。”
“因为,妈妈就在旁边。”
“……”
“而且,”她继续补充,“小乌利从来都比其他孩子更懂事,更会照顾自己,”
“就算妈妈不在,也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乌利尔盯着书页,这话似乎也有些魔力,书上的字一时成了鬼画符。
懂事,会照顾自己,就算妈妈不在也能做得很好。
他想了想,决定不去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拆完之后只会更复杂。
“嗯,知道了。”
“小乌利今天辛苦了,”蒂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早点睡。”
“妈,我在看书。”
“看完了早点睡,明天早饭多加一个蛋,补补。”
接着,阳台门轻轻的带上了。她出去洗漱了。
乌利尔坐在原地,对着那扇门,“补补”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像俩跳舞的小人。他重新低下头,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但有件事他在第二天察觉到了。
男同学那边的嫉妒浓度又上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但是大家都看见了,告白的跑了,哭着跑了。而乌利尔还是乌利尔,该拿的早饭还是拿着,该并排走的时候还是并着,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少。
走廊上,有人从他旁边走过,没有撞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尖锐得很,乌利尔对那种东西很熟悉。
细想下来应该是“凭什么是你”的、烫手又真实的嫉妒。
他对上那道视线,然后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走。
(凭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