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乌利尔坐在宿舍桌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这两年的事。
学院生活不太如意,这是客观事实。
人际关系比较糟糕,这也是客观事实,尤其是异性那边,基本上处于一种微妙而礼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疏远状态。
但也捱过来了。
这也是客观事实。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然后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太阳穴。
问题是“捱过来了”这件事本身,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两年来,他在“普通十四岁学生乌利尔”和“知道蒂娜真实身份的成年人灵魂乌利尔”之间来回切换,切换了整整两年。
论容貌,蒂娜无可挑剔;论气质,那种温婉中带着莫名神圣感的氛围,即使如今变成了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多出了一种危险的反差感。
最要命的,是她那种“母性外溢到毫无底线的体贴”。两年下来,这种体感只有加深,从未变浅。
而在这三座大山底下压着的,是他前世三十年积累下来的那套认知体系和审美,和对某些事情的判断力,那套东西没有随着转生消失,只是藏到了十四岁的躯壳底下,蠢蠢欲动,尤其是在同学想当爹这件事后。
乌利尔把太阳穴又揉了一下。
他不是没察觉到自己的危险心态。每次只要苗头不对,他就得在脑内疯狂给自己踩刹车,揪着自己的后衣领,把理智从通往地狱的边缘硬生生薅回来,假装无事发生地喝口热茶。
只是最近,蒂娜的光环效果似乎带上了一些精神攻击还是模因污染,乌利尔由于揉太阳穴的频率过高,他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危险男人的身影。
一个戴着面具、外号“红色彗星”,对着十四岁(还是十六岁?)少女喊出“她可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啊”的那个男人。
每次想起这位总帅,乌利尔都会做个深呼吸,双手合十,在心里反复念诵清心咒。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不行。
不能走那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对着少女喊“妈妈”。
我还没堕落到那个程度。
他叹了口气,重新把书翻开。
最后一个学期开学没多久,乌利尔就意识到,一件他搁置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摆到了眼前,躲不开了。
毕业之后,去哪里,做什么。
这个世界的十五岁是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出去做事,当冒险者,或者靠手艺找活干,或者去哪家商号当学徒,总之是走进世界,用自己的力气换日子过。
另一条路是升学,进高等学院,继续深造,往更窄更高的方向走。
乌利尔把两条路各自想了想,然后想到了一件事——
他还没问过老妈的意见。
原因嘛,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因为他大概猜得到答案,所以一直在拖。
那天晚上,蒂娜来送点心,桌上多了一碟切好的水果,摆得很整齐,她在旁边坐下,等他把今天最后一道课题写完,然后开口,“小乌利,”
“嗯。”
“最后一个学期了,”她问,“有想好之后要怎么做吗?”
乌利尔放下笔,“妈有什么想法?”
蒂娜托着腮想了一下,“妈妈觉得,继续深造比较好。”
果然。
“出去打工太辛苦,”她继续说着,就像是早就想好了,“当冒险者,万一受伤了,妈妈不放心。”
“那升学,”乌利尔反问,“要去哪里?”
“看小乌利想去哪里,妈妈陪着。”
乌利尔被暴击到了,不禁跟着复读了一遍,“妈妈陪着”。
“妈,”他急忙试图讲道理,“升学是我去,你不用——”
“妈妈的成绩很好,”蒂娜平静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想去哪间学校,都可以的。”
“……”
“而且,”她脸上的笑意突然就收不住了,补充道,“小乌利一个人去,妈妈不放心。”
乌利尔看着她,好一个“不放心”啊。
“妈,”他说,“我已经十四岁了。”
“十四岁,”她认真地点点头,“还是孩子。”
“……”
“升学之后还有两年,”她说着,手指还在轻轻画圈圈,“两年后,小乌利长大了,想去哪里,妈妈再不拦着。”
“那两年之后你又会说什么。”
蒂娜想了一下,毫不掩饰地说,“两年后再说。”
这个回答乌利尔毫不意外,但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妈,你的成绩,放在高等学院,会不会太显眼了。”
“会注意的,放水这件事,妈妈已经有经验了。”
“……有经验,那我问你,入学考试什么情况。”
“那次是真的忘了,”蒂娜认真地说,“这次妈妈会记得的。”
“上次也说会记得。”
“这次是真的会记得。”
乌利尔盯着她,欲言又止,一时语塞,发现无法证伪,只能放弃了这个方向。
“妈,”他换了个角度,“你有没有想过,你去高等学院,我们又在一起,那边的同学……”
“会觉得我们关系不正常,”蒂娜接话,“嗯,小乌利上次说过,妈妈记得。”
“那你还要去?”
“嗯,因为小乌利在那里。”
这个逻辑乌利尔也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每次见到,都有一种无从下嘴的感觉,就像对着一堵完全没有缝隙的墙,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撬动的角。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切好的水果咬了一口。
甜的,是他最近几天才刚吃过,说比较喜欢吃的那种。
“退一万步说,”他嚼着水果,吧唧着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高等学院那边,又有人来——”
“想家了想哭的,妈妈哄一下。”
“哪儿跟哪儿啊……我是说,”他把话停了一下,“那种情况。”
“告白的,”他接着说。
蒂娜想了一下,“那就说没有那种心思,然后看对方需不需要哄。”
乌利尔脑测了一遍这个处理方案,觉得执行起来大概还是会有人哭,但那是别人的问题,暂时可以搁置。
他在心里想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反对理由,逐条找了出口,逐条被堵死了。
最后他把水果吃完,把碟子推到旁边,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课题。
“妈,”他还没动笔就又发问了,“高等学院的入学考试,你放水放到什么程度。”
“小乌利觉得多少合适,妈妈听小乌利的。”
“……中等偏上,不要拿特等生,这次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复读了一遍,“中等偏上,不拿特等生。”
“还有,”他顿了一下,“如果他们给特等生单独宿舍,你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啊,这个嘛,我青春期了,要有个人空间。”乌利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蒂娜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那如果住普通宿舍,妈妈和别人住,要怎么给小乌利送早饭。”
乌利尔把笔停下来,对着桌面,深呼了一口气。
(妈,妈,您的孩子会自己去买)
窗外的夜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屋里的灯光暖黄,桌角那碟水果碟子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他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紧。
“妈,”乌利尔感到脑阔疼,“我们之后再谈。”
“好,”蒂娜站起来把碟子拿走,“早点睡,之后继续说。”
说完她就去阳台洗碟子了。
乌利尔坐在椅子上,对着合上的阳台门,“明天继续说”这五个字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已经预见到了明天的谈话走向。
恍惚间,那个戴面具的红色彗星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个背影,在此刻竟显得格外亲切而诱人……
他把这个念头薅了回来,扔到脑子的某个角落,不看不听不理。
然后低下头,继续死磕手里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