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毕业典礼前两天说起。
那天下午，乌利尔从厕所出来，在走廊拐角处撞上了两个同班男生。
他们没注意到他，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就那种专门传小道消息的腔调。
“——你听说了吗？”
“什么？”
“就是最近……好像有人在附近打听消息。”
乌利尔的脚步霎时慢了半拍。
“打听什么？”
“说是在找人，”那男生压低了声音，“一个女的带着个孩子的，听说那个小孩现在大概十五岁左右，好像是在这一带落户的……我同学的表哥在镇上做货运的，说那几个人挨家挨户地问，问了好几条街。”
“啊？那是找什么人啊——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谁知道呢，来了好几个，不像是普通人，我表哥说看着像……反正就是不像好惹的那种。”
乌利尔站在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
（几个人。打听一个带孩子的女性。孩子现在十五岁左右）
当这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拼凑成型的瞬间，他的心瞬间往下沉了半截。
带着“儿子”的单亲妈妈。在这附近住。“儿子”今年，十五岁左右。
符合的只有……。
走廊那头的两个同学还在兴致勃勃地吃瓜，完全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当事人已经把接下来最坏的情况想好了。
乌利尔把书夹紧，慢慢往反方向走了回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找上来了）
（还真是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明明都安稳过了十年，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他去找蒂娜。她正蹲在学校的小花圃旁边，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毛毛虫，银发垂在耳侧，阳光照在她身上，那岁月静好的画面和“危机”这个词毫无关联。
乌利尔在她身边站定，沉默了两秒。
“姐。”
“嗯？”她头也没抬，还在看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虫子，“虫子。”
“我知道，毕业之后，我们得走了。”
蒂娜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不对，便没再说虫子的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平静地说，“好。”
就两个字。
毕竟毕业要离开学校，这是没错的。
毕业典礼结束后，乌利尔被叫去了教务室。
除了他，还有作为「同龄人」一直陪他上学的蒂娜。
教务室里坐着三位平时最严厉的老师，但面对他们两位，依然是严厉不起来。
办公桌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份烫金的文书。乌利尔只扫了一眼那繁复的羊皮纸花纹，心里就警铃大作——那是直通王国王立教育委员会的保送推荐信。
“两位同学，坐。”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捡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你们这三年的成绩，还有实战演练中展现出的……『惊人』天赋，我们全体教职员都看在眼里。”
主任将那两份文书往前推了推，语气郑重：“以你们的资质，去普通的学院简直是暴殄天物。学院已经决定，为你们两位提供特别升学推荐。几所最顶尖名校的入场资格，只要你们在这上面签个字，我们直接保送。”
乌利尔盯着那两份推荐信。
保送？一旦签了字，档案就会被层层递交到王都，那些贵族、高官，甚至更深层的大人物就会来查我们的底细。这哪是推荐信，这根本就是催命符。
尤其是这种刚知道找上门了的情况，不对劲。
他立刻换上一副礼貌但坚决的表情，微微欠身：“谢谢老师们的厚爱，但是，不用了。”
教务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不用了？”主任愣住了，仿佛听不懂这句通用语，“乌利尔同学，你知不知道这份推荐信意味着什么……”
“我们打算回家。”乌利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云淡风轻地说，“家里有些产业需要人接手。长辈的命令绝对不可违抗，升学的事我们家里已经有安排了。”
“继承家业？！”旁边那位教魔药学的地中海老师猛地站了起来，痛心疾首地看向一直乖巧坐在旁边的银发少女，“但是蒂娜同学！以你那种甚至不需要吟唱就能提纯魔药的感知力，就算你们家大业大，这份能力也是……万里挑一！”
突然被点名的蒂娜眨了眨眼睛。
她其实根本没在听。她正盯着主任办公桌上那一小盆会动的捕蝇草发呆。听到自己的化名，她才慢吞吞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乌利尔。
“嗯……”蒂娜露出一个标准而毫无破绽的无辜微笑，“我听乌利尔的。家里确实是这么交代的。”
乌利尔悄悄松了口气。干得漂亮，妈。
三位老师又轮番上阵，从资源浪费说到前途无量，对他们来说，这两位学生那可是栋梁之材。最后甚至拍着桌子要求“叫你们的父母来面谈”，我们来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这已经是父母定下的死命令了，老师，如果我们签了字，会被打断腿赶出家门的。”乌利尔用最诚恳的语气撒着最离谱的谎，硬生生把三位老师的话堵了回去。
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老师们只能长吁短叹地收回了那两张烫金的羊皮纸，一想到两个大才要被家里人断送，还有这旮旯地儿好不容易出了两个大学生结果要回家继承家业，不由得扼腕叹息。
走出教务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夏日的微风穿过长廊，吹起蒂娜银色的长发。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气息后，蒂娜微微偏过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小乌利不想要推荐信吗？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妈，那个不能卖。”乌利尔叹了口气，“推荐信太惹眼了。拿着那个去王都，进门就是所有势力的焦点。您的身份经不起查，不如我们自己去考，当个透明的普通学生。”
“嗯，有道理。”她点了点头，立刻放弃了思考，“妈妈明白了，小乌利最聪明了。”
乌利尔看着她这副完全没有危机感的样子，心里那种“总有刁民想害我妈”的焦虑感又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蒂娜：“妈，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中午吃什么吗？”
“不是。”乌利尔盯着她的眼睛，“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在孤儿院，还没遇见你……你当时说，你正在被追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蒂娜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宛如琉璃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我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乌利尔放软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撒娇鼻音，拉住她的衣角，“妈，大人的世界太危险了，你得让我知道一点底细，不然以后我们怎么防备？想听嘛，告诉我吧，嗯？”
蒂娜侧过头看着他。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她每次“讲道理讲不过儿子，又狠不下心拒绝”时特有的叹气方式。
“……就说一点哦，”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乌利尔的额头，“因为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不想小乌利难过。”
“我听着呢。”
“当年，”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走廊外灿烂的阳光，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天气怎么样，“人界的那些高层，觉得妈妈不听他们的。”
“然后？”
“然后他们就安排人来杀我呀。”
乌利尔的心猛地一抽。人界高层？就因为不听指挥？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核爆了！
但总感觉是不是太省略了点，这轻描淡写的概括方式，总让人感觉省略了十万字的血雨腥风啊！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稳定：“……来了多少人？”
“陆陆续续的吧，”蒂娜歪着头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几十个？也可能是上百个，记不清了，反正都解决了哟。”
“……都是那些『高层』安排的？”
“嗯，是呢。”她点了点头，然后反过来拍了拍乌利尔的肩膀，“不过都过去了，小乌利不用担心，妈妈会保护好你的。”
乌利尔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突突地往脑门上涌。
过不去的！！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人界高层！）
（那不就是现在掌握着各个国家王权、军部或者教会的那些老狐狸吗？！他们手里握着整个国家的资源！当年能派出几十个顶级杀手，现在如果知道当年那个女人还活着，还伪装成学生……说不定那些正在打听这件事的人就是这些人）
他看了一眼身旁蒂娜那张美丽、毫无防备、甚至还在考虑中午吃什么的脸。
（那些人一定还在。还在权力的中心。说不定这所学校里就有他们的眼线！）
乌利尔看了一眼蒂娜那张还在考虑一会儿吃什么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妈，”乌利尔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升学的地方，我想好了。”
“去哪里？”
“王国第一高等学府。”乌利尔看着她，“王都的那个。”
蒂娜微微睁大眼睛：“可是你刚才说，去王都会很惹眼？那里人很多，也很复杂哦。”
“正因为复杂，所以才要去。”
乌利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在偏远乡下被发现，我们连情报都拿不到。但在王都的第一学府，那里是贵族的温床，是权力的交汇点。只要到那个地方，任何针对『银发』或者『勇者』的蛛丝马迹，我都能在第一时间截获并掐断！
“总之，那里最合适。方便……方便隐藏。”乌利尔把后半句“方便我处理那些对您有威胁的人”给咽了下去。
蒂娜看着儿子那副如临大敌却又无比坚定的模样，虽然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但还是温柔地笑了起来。
“好呀，”她伸手揉了揉乌利尔的头发，“那妈妈也去考那个学校，继续陪着小乌利。”
“……嗯，有我呢，”乌利尔低声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一次，换我来挡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