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定了,目标也定了。
在决定了这件事后,乌利尔开始想接下来的问题。
这三年学院生活,人际关系基本报销,主要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伽拉蒂娜。
说到底,这件事怪不到她头上,她做的每一件事,从她自己的逻辑出发都是合理的,甚至是体贴的。问题在于她的逻辑体系和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之间,存在一道乌利尔用了三年都没能弥合的裂缝。
所以不能再用同一套方法。
乌利尔坐在桌边,手指敲着桌面,冥思苦想。
要管住伽拉蒂娜,正面约法三章是没用的,倒不是她不想遵守,而是她的天然属性会在不知不觉间把所有约定消解掉,就像水会漫过任何没有封口的容器,哪怕不是故意的,最后也一定会水漫金山。
所以不能用约法三章,得智取,用她自己愿意遵守的规则。
得用她在乎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计上心头。
有一件他感觉忘了但其实从没真正忘记过的事。
“妈,”
那天晚上,他把书合上,往伽拉蒂娜那边挪了挪椅子,“你还记得魔女旅团吗?”
伽拉蒂娜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衣服,抬起头,“记得,小乌利讲故事,孩子们玩的。”
“我想重启,”他说。
她偏了偏头,“重启?”
“就是,”他想了想应该怎么说这件事,“高等学院那边咱们继续,你做魔女,我来做团长,平时就是普通学生,暗地里才是旅团成员,惩恶扬善,路见不平。”
伽拉蒂娜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不过,”乌利尔接着说,“要低调,不能随便暴露。所以你在学校里,得完全按照角色来,一点都不能破人设。”
“破了人设会怎样?”
(好,上钩了!)
乌利尔不说话了,把头低下去,酝酿了一下,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微微泛了点水,刚挤出来的,嘴角也委委屈屈地撅起来,声音都跟着软了三分。
“那妈妈不配合,我也不配合,”乌利尔赌气道,“以后出门就乱跑,天天去惹是生非,欺负同学,踢路边的小猫小狗。妈妈教我的那些,我全部反着用。”
这番话连带这副表情,主打一个“你不跟我玩我就赖在地上不起来”的熊孩子式道德绑架。
和刚刚那个冷静谋划的成年人灵魂相比,反差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伽拉蒂娜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好像在思考是“这孩子在跟我耍赖”还是“小乌利委屈了”,思绪来回横跳了两个来回。
果不其然,在母性光辉的照耀下,前者的理智迅速被后者击溃。
最后,她温和地出了口气,伸手轻轻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好,妈妈配合。”
乌利尔在心里暗叫一声成功了,随后,他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无缝收回,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角色的事,我来想,”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给你画几个,你来选。”
他想了好几天。
前世那些年积累下来的死宅库存,在这件事上头一次派上了系统性的用场。
某个闪光团长,某个中二病暗影,某个穿军装的白毛女,还有魔法少女。
他把这几个人一个一个画在纸上,不是什么精细的插画,只有轮廓和大致的感觉,发型,服饰,大概的站姿和气质,画完折好,拿去找伽拉蒂娜。
“妈,”他把纸递过去,“你选一个,我们后面再说具体怎么演。”
伽拉蒂娜展开纸,从第一张开始看,看得很认真,把每一处细节都仔细打量过的认真。
她每看一张,都会认真夸一句好看,还要顺手指出自己觉得好看的地方,比如这个女孩子的脸很可爱,这个衣服很帅气,这个魔法杖很特别等等。
看到一半,她翻回去,重新看了第三张。
乌利尔站在旁边,把视线落在她的眼神上,观察着她停留最久的那张。
然后她抬起头,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他。
军装,银发,束起的发,帽沿压低,肩章和绶带叠在一起,站姿是那种笔直的、带着点不知所谓压迫感的样子。
乌利尔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十分满意。很好,不愧是我妈,一眼就挑中了最时髦的“白毛军服丽人”属性!
“好,就这个。”
就算伽拉蒂娜选了别的,他其实也打算强行把这张重新安利一遍。毕竟谁能拒绝白毛军装呢?
“银发,”伽拉蒂娜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和妈妈现在一样。”
“嗯,”乌利尔说,“所以选这个省事,不用变太多。”
“名字呢?”
“圣剑魔女,”他说,“就叫这个。”
“圣剑魔女,”她跟着念了一遍,眼睛慢慢弯起来,“妈妈喜欢。”
乌利尔收回那张纸,再次考虑了一下这套方案的可行性,觉得大致没问题。
唯一的隐患大概是角色内外切换的时候,别让“小乌利”三个字漏出来,这件事得单独叮嘱,而且要叮嘱不止一次。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悄悄挂在心里很久的事。
“妈,你有没有露米娜她们的消息?”
“没有,”伽拉蒂娜想了想,“三年了,一直没有联系。”
“……嗯。”
“小乌利想她们了?”
“就是,”他还真有点想,但没有再往下说,“高等学院那边,说不定会有消息。”
“嗯,”伽拉蒂娜说,“说不定。”
然后,考试和入学,一切按计划走。
乌利尔控分控得很仔细,保持普通学生的水准,不突出也不垫底的中庸。刚好是那种放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程度。
宿舍是双人间,普通宿舍楼。
他拿到房间号,看了一眼,楼层中间,位置普通,窗朝院子,采光还行。
完全符合预期。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乌利尔望着手里的房门号,在心底给这个梦幻开局打了个满分。尤其没有“特等生单独宿舍”这种一开始就把他架在高处的炸弹。
只有普通,才能完美地隐于大众,才能去暗中排查那些所谓的高层杀手,才能拥有一个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三年青春!
他把行李拎好往里走。
宿舍楼的走廊踩上去有点回响,两侧的门大多还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开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在摆东西。
乌利尔沿着走廊走,找到自己的房间号后在门口停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
虚掩着,说明里面已经有人了,是室友提前到了。
但不知为何,一股不安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推开门往里看。
行李放了一半,书整整齐齐摆上了架子,窗帘不知道怎的换了一条,颜色比学院原配的好看,床铺已经铺好了,叠得很平整,连枕头的角度都是方正的。
乌利尔的视线,从那排书移到那条窗帘,然后移到那张床铺停了一下。
不安感更甚了。
(这世上哪来这么贤惠的野生男室友啊)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正背对着他、弯腰整理箱子的身影上。
银色短发,束在耳后,发梢刚到下颌的位置,清清爽爽。
靛蓝色的男学生装,尺码合身,袖口叠得整齐,衣摆也是平的,一丝皱褶都没有。
身形,偏瘦,线条清秀,但是胸口好像不太对劲。
乌利尔站在门口,把这个背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脚步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死腿,快动啊。
窗帘的颜色他认识,是老妈喜欢的那个色调,枕头叠角的方式他也认识,是他十岁的时候老妈手把手教他叠的那种。
他的手,把行李带的提手,握紧了一点。
那个背影听见动静,直起腰,转过身来。
眼睛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这张脸上,在这个发型下,在这身衣服里,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愉悦地弯成了两道新月,眼底闪烁着一种乌利尔绝望到化成灰都认识的等着被夸的神情。
乌利尔站在门口,看着这张脸,感觉世界正在离他远去,原地坐化。
“……”
不是,哥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