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利尔的大脑正在运转。
非常努力地在运转。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超频风扇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感觉思维像是一列正常行驶的列车,在某个预料之外的弯道处平稳地脱了轨。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银发。金眼。那个表情。那副“我做得不好吗怎么不夸夸我”的表情。)
这根本不需要去辨认,他看到房间内情况的时候都有预感了。
然后他反手把门关上了。
啪。
整个走廊里回荡着这一声。
再然后是锁舌归位的声音。
咔嗒。
他把背贴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下人生,我是谁我在哪。
(好)
(我先梳理一下目前的情况)
(一,这里是高等学院的402号宿舍)
(二,我的室友大概率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室友)
(三,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她那副“快来惊叹吧,孩子”的表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有)
(四,她居然剪短发了)
(……短发。)
他的思路不经意间也就被带跑了。
剪短发。
他从没见过伽拉蒂娜留短发,哪怕那次变成了“十四岁”的同龄人,她也是一头长发,只是换了发色。
这次——
(这次是不同的花样)
(这次是男装,还挺好看的)
乌利尔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感觉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跳动。
不好,要变成红色彗星了!
他赶紧深呼吸,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然后转过身,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对方跟他现在个子差不多,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几乎要被“辈分”这个词噎住的错位感。声音在发抖,他自己也知道,因为是在强撑:
“你告诉我。”
“嗯?”
“这个样子,”乌利尔一字一顿地问,“要怎么,去公共澡堂,洗澡——?!”
伽拉蒂娜歪了歪头。
“啊,那个——”
她用一种“这有什么问题吗”的语气,把视线往右边扫了一下,“这间宿舍,有独立卫浴哦。”
乌利尔松开手,走到自己的那张床边,为什么是自己的,因为伽拉蒂娜都收拾好了。坐到床沿,两手撑着膝盖,陷入沉思。
(独立卫浴)
(好,这个问题解决了)
(等等,解决了吗?!)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对面这个人。
室内光线充足,窗帘没有拉,正午前的阳光打进来,把靛蓝色的制服照得发亮。
短发平胸,个子和自己相当,但看着偏小,站姿板正,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超龄的气势。
就像一把被塞进普通剑鞘的名刀,勉强装得进去,但总觉得随时可能把鞘撑破。
(……)
他的视线落到她领口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挪走了。
“……你是怎么变平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这个措辞不太对也不太礼貌,但一时没找到更合适的替代方案,只好硬着头皮维持表情。
他确实很好奇,落差太大了,饶是蒂娜那会儿都感觉比现在这样大一圈。
“你想知道吗?”
伽拉蒂娜的眼睛一下就冒出了星星。
典型的,乌利尔无比熟悉的,“妈妈要向孩子演示一件很有趣的事”的亮法。
“不、不用——”乌利尔马上意识到了问题。
“我给你看。”
她的手已经去摸领口了。
“等——等等等等!!”
乌利尔弹起来,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眼睛捂上,背过身去,往床内侧一滚,面壁思过。感到后颈上的热度蹭地往脸上涌。
“妈妈你在干什么!!!”
“让你看一下嘛,”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相当无辜的困惑,“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变平的——”
“那是一句感叹!!是修辞!!!”
“……感叹也需要答案吧,”她停了一下,明显感到有点疑惑,认真地补充道,“你从小就是这样,问了问题不肯听答案——”
“这不是问题这是感叹!!!”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乌利尔攥着捂眼睛的手,手背都烫了,同时在脑子里遭受了一场相当凌乱的内部审判。
(道德)
(伦理)
(这两个词,妈你到底有没有听说过?)
(还有就是,我背着身,捂着眼睛,她到底解开领口了没有,我现在能不能转身,有没有什么方法在不打开眼睛的情况下确认对面的情况)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乌利尔屏住呼吸。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从眼睛上挪开,用余光先往斜后方扫了一眼,确认对方已经重新系好扣子,才转过身来。
伽拉蒂娜站在原处看着他。
她已经把制服领口重新系到了最顶上,表情很无辜。
“就是用布,一圈一圈裹住的,”她说着,手指在一边转着圈比划,“听起来是不是很不舒服?”
“……”
“但是其实勒紧了就没什么感觉了——”说着她还做了个扯东西的姿势。
“停,”乌利尔捏着鼻梁,“停一下,我需要缓一缓。”
“缓什么?”
“一切。”
她偏了偏头,眼巴巴地看着乌利尔,就像小时候她拎着一坨腐肉构体回家、然后疑惑乌利尔为什么要先把自己摁在门背后深呼吸三分钟再开口说话。
(……对,她一直是这样的)
(十年没有改过来,以后大概也不会改了)
乌利尔感到某种叫做“接受现实”的东西,像一块压舱石,缓缓沉进他胸腔的某个位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从床上挪回床边。
“你在宿舍里,就变回去吧。”
伽拉蒂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正在理解什么意思都写脸上了。
乌利尔被她看得有点别扭,补充了一句:
“一圈一圈裹着,维持起来很累的吧,也不舒服。”
“……不会,”她想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什么好理由,就用了妈妈最常用的,“习惯了。”
“没必要习惯,”他说,“反正卫浴是独立的,外面就算了,至少在宿舍里——”
“乌利尔。”
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高但足以打断他的话了。
她直接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也就是对面那张床。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坐下来之后,距离比乌利尔预料的近了许多。
然后她冲着乌利尔笑了。
“好。”
就这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地的时候却有点重。
乌利尔移开眼神,扫了一圈房间里。
两张床,靠墙各摆一张,中间那条过道也就勉强容两个人错身。她那边的桌上已经摆了一本翻烂了的书,封面朝下扣着。还有个小玻璃瓶,装着什么,隔着这点距离看不清楚。
乌利尔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走了。
除了阳台外,还有个门,大概是储物间?
整个房间也不算小,该有的都有。
角落里,通往独立卫浴的那扇门半掩着。
(独立卫浴)
乌利尔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
(……)
(洗衣服)
他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
(上一次自己动手洗衣服,是什么时候?)
(中学那三年,自己洗了几次,好像就第一年有机会洗)
(后面都是她帮我洗的)
他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洗衣服这件事,大概又不用自己动手了。)
然而这个念头落地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没有在笑。
他确认了一下。
没在笑。
只是嘴角的肌肉出于某种和意志无关的原因,自己动了一下。
他跨起个批脸,把行李箱从床脚拖出来,开始整理个人用品。
“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上,”伽拉蒂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你早一点,先把东西放好了。”
乌利尔的手顿了一下。她已经凑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行李,也都是伽拉蒂娜收拾的。
七种点心安安静静地码在最上面,用油纸包着,每一包的封口处,甚至还像幼儿园阿姨怕小朋友拿错零食一样,贴着写有“小乌利”三个字的标签。
尽管乌利尔不知道点心为什么要这么多,为什么要放行李箱里,还有像小朋友一样贴着自己的名字。
(……怎么真的有七种)
(她昨晚真的挨个数过了?)
他把点心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搁到床头板上。然后伽拉蒂娜就会顺手把点心放到一边的桌上。
配合得无比默契。
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细碎的,被风带过来又吹走了。
乌利尔坐在床边,脚后跟悬在床沿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
节奏和很多年前坐在孤儿院窗台上,等一个约好了的人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