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蒂安突然慢了半拍，掉队了，乌利尔察觉到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
“咋了？”
“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喔。”
“食堂这会儿人少，打包晚饭回去。”
乌利尔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蒂安回头往热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上了他的步调。
两人沿着侧道绕开人群，操场上的叫好声、吆喝声渐渐淡了下去，转过那道弯后，周遭就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了。
乌利尔边走边思考着那件事。
学院长的眼神。
他把这件事来来回回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想了又想。
换了别人，看到这种事，多半低头当没看见。没事去招惹学院长，万一被秋后算账，往后的日子不好过，要被穿小鞋的，何必呢。
可他不一样。他现在在这所学院里，正好处在灯下黑的位置。他和蒂安往人群里一站，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没人会多瞧一眼。
这个计划毫无疑问会运行得相当顺利。
但是！如果学院里出了什么丑闻！
比如说，一个五十几岁的学院长，和一个名门世家的女学生之间，闹出点什么来。
关注度上去了，调查来了，各路人马也都会往这里凑。
（……不行）
为了把这个危险的可能性掐灭，一种相当务实的危机感如潮水般涌来。
必须把这件事扼杀在摇篮里。
可问题是一个男学生去说这种事，很容易说不清楚：凭什么注意到这个，凭什么要管，是不是别有用心。一来二去，反而给自己惹麻烦。
更何况他已经三年没跟女孩子说过话了，真要开口，尴尬得脚趾抠地，根本张不开嘴。
他侧过头，看了蒂安一眼。
短发，眉清目秀，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没有防备的感觉。
（……长得可爱，应该有点亲和力）
（而且这种事，女生和女生说，比男生去说容易得多）
他点了点头，觉得可行。
这会儿食堂果然没什么人，两人顺利打包好晚饭，提着饭盒回了宿舍。蒂安摆碗筷，乌利尔拆饭盒，两人在书桌前坐下时，窗外已经晕开了傍晚的橘色霞光。
“有件事要拜托你。”
听到乌利尔开口，蒂安立马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乌利尔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关于学院长要老牛吃嫩草的。
“……那个女学生，知道吗？”蒂安问这话的时候眸子里满是好奇。
“大概不知道，所以要去告诉她。”
“你去？”
“当然是你去，你去比较合适。”
听乌利尔这么说了，蒂安干脆地点头：“好。”
乌利尔把筷子搁下来，把之前想好的注意事项又复盘了一遍，开口道：“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他洋洋洒洒说了很多，从可能遇到的状况到说话的分寸，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最重要的那一条，他说了三次：“绝对不要说错话。”
蒂安在对面坐着，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打断他，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我不会说错的。”
乌利尔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半点“我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敷衍，才松了最后一口气。
“好。”
第二天放学，蒂安出发了。
乌利尔回了宿舍，翻开一本练习册装模作样地做题，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应该没问题的）
（老妈这种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他压住了跟着去看的念头，低下头继续写题目。
塞拉菲娜·瓦尔德里奇正在喝下午茶。
出身伯爵世家的小姐，连喝杯茶都有一套刻进骨子里的规矩——杯子的位置，茶叶的温度，连摆在旁边的点心都是按顺序动的。
但她没有，她带着一种松弛感，倒杯子里就喝，喝完了就续杯。她的学伴坐在斜对面，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说两句今日见闻，聊点有趣的事。
就在这时蒂安走过来了。
她在桌子前停下，客客气气地开口：“这位同学，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学伴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来人，眉清目秀，个子不算高，制服穿得板正，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觉得无害的气质。
她把目光在蒂安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塞拉菲娜，嘴角带了一点“我懂了”的弧度，端起茶杯站起身：“那我去续一壶水。”
说完就走开了，动作相当流畅。
塞拉菲娜把茶杯放下来，抬起眼，看着对面坐下来的蒂安。
她的表情很平静。
是那种天生情绪不外露的人，高兴是这副表情，不高兴也是这副表情，旁人得凑得极近，才能从眉眼里看出分毫差别。活脱脱像超市里金牌柜员的标准营业脸。
“请说，”她说的时候还给蒂安倒了一杯茶，丝毫没有贵族的架子，“什么事？”
蒂安就说了。
把昨天社团活动上那件事，前因后果理了一遍，重要的地方没有绕弯，最后把该说的都说完，等对方的反应。
乌利尔是这么安排的，她也就是这么做的。
塞拉菲娜沉默了。
她盯着桌面上的茶杯停了好一会儿。
在她那副营业脸上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的困惑和嫌弃。
接着她把这些情绪很用力地收了回去，看着蒂安开口，语气彬彬有礼。
“同学，你是男生，对吧？”
似乎是怕误解，她又补了一句。
“应该，不是女孩子吧？”
蒂安眨了眨眼睛。
小乌利没说过这个啊，嗯……
“对啊，”她回答，相当认真，“我一直都是去男厕所的。”
塞拉菲娜去拿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把这个回答消化完。
“……”
乌利尔真该庆幸自己没跟过来，不然听到这石破天惊的问答，高低得当场冲出来喊停。
“我知道了，”塞拉菲娜闭上眼，片刻回答，“谢谢你，同学。”
语气依旧礼貌得体，声音依旧平稳，可手已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身边的东西，动作像开了快进。
“那我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裙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学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续好的水壶站在一边，用一种见过世面、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同情的眼神，看了蒂安一眼。
后来蒂安跟乌利尔转述这个眼神时，乌利尔大致脑补了一下，大概是“好人卡”三个字的具象化。
蒂安回到宿舍时，乌利尔终于在练习册上写了一行字。
“告诉她了，那个女孩子挺有礼貌的。”
乌利尔把笔放下，点了点头：“她什么反应？”
“道谢，然后走了，”蒂安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很快。”
“……行，知道了，辛苦了。”
蒂安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脸上浮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她就开口了。
“性格不错，那个女孩子。”
“嗯。”
“长得也好看。”
“嗯。”
“感觉家教很好，”蒂安越说越起劲，语气渐渐带上了乌利尔刻进 DNA 里的熟悉走向，“而且，你们今年同届——”
乌利尔放下练习册，转过身。
“蒂安，”
“嗯？”
他伸出双手，一把捧住她的脸颊，左右一固定，直接把她的脸定在了原地，断了她继续往下说的可能。
蒂安的嘴被轻轻挤了一下，说话含混：“唔，乌唔利——”
“室友模式，”乌利尔平静地看着她，非常冷静地说，“现在是室友模式，不是妈妈模式，记住了？”
“唔唔——”
“不要八卦。”
“唔。”
“回答我。”
蒂安在他手掌里挣了一下没挣动，最后妥协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乌利尔把手收回来，重新回去做题。
蒂安坐在原处，用手背揉了揉被捏红了一点点的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
“……长得很好看的”
“我没听见，”乌利尔翻开一页，“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窗外的晚风卷着树叶的哗哗声飘进来，刚好把这段小小的沉默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