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瓦尔德·卢瑟福在入学典礼上第一眼就盯上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新生队列里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台上扫过去，却在那张脸上骤然定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另一张脸。
这一代的勇者候选人。
眼距，鼻梁，发际线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
对上了。
血脉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想必是一家人罢。
没人知道，当时在讲台后，这位受人敬仰的学院长为了维持威严的面部表情，大腿都快掐青了。直到典礼落幕，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才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办公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眼底的黑眼圈，在傍晚的夕阳余光里，深得像是褪不掉的印记。
办公桌上堆着两摞东西。
左边一摞全是学院的行政杂务：课程审批、经费报告、本学期的师资调配方案，最上面还压着一封家长投诉信。信里措辞客客气气，态度却硬得像块石头，说上学期某门课的教材有处史料引用存疑，逼着校方给书面答复。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搭理的心思都没有。
右边那摞是另一种文件。
封面朴素，没有任何标记，但纸张质地和左边那摞不一样，明显是专门为了不留痕迹而选的。
奥斯瓦尔德把右边那摞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本季度任务进度汇报，要求在下月初提交，格式有固定模板，填空即可。
他盯着那个空着的进度汇报栏看了一会儿。
（……还差得远）
他在心里盘了盘指标，盘得胸口闷沉沉的。那股钝痛太熟了，这些年就一直这么积压着，相比之下，当这个破学院长的压力，简直就像是在度假。
诅咒教派的 KPI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完不成任务，没有奖励，没有晋升，最要命的是拿不到那副秘药——威力灵药。
他想到药的名字，拇指无意识地压住了右手腕。隔着衬衫布料，那道旧伤就在那里，腕骨处，伤筋动骨，深到当年的伤口愈合之后，依然在天气变化的时候隐隐作痛。
他今年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测试的战斗力还是五十二，秘银级。二十年前就是五十二了，这就是自己的极限了。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等级停滞的那个清晨。睁开眼的瞬间，往日里充盈在四肢百骸的鲜活力量，少了一丝。就那么一丝丝，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曾被称作万里挑一的天才，万众瞩目的明日之星，自己的人生上限居然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是之后的几年，一年一年，一点一点，像沙漏，像退潮，拦也拦不住。反应变慢，肉体衰退。
（……我才四十，四十岁，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当时这么想的。
然后教派的人找上了他，给他看了那份秘药，给他讲了那副药的效用，给他看了那些服药之后突破上限的案例。
他没有信仰。
对教派那套超越人魔两界、打破世界壁垒的宏大愿景，他半毛钱兴趣都没有。他想要的从来只有那副药。
就这一件事，找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社团招新那天他亲自去了。
他其实不关心学生选了什么社团。只是单纯地去确认那个叫塞拉菲娜的女孩。
奥斯瓦尔德站在人群外侧，视线就那么一扫，把那女孩儿的脸从人堆里拣了出来。
（在哪儿呢，啊，找到你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拿出学生档案翻了翻，找到了塞拉菲娜的一页，对照了一眼大头像。确定了是本人，接着就浏览起了个人资料。
实力测定是二十九，在这批新生里还算突出，但放到贵族生里就中庸得很，丢进人堆里都不算扎眼。
气质良好，伯爵世家出来，举止里有那种从小规训出来的分寸感。
随行人员：无护卫，仅一名学伴，轻装入校，安全意识薄弱。
最重要的——
瓦尔德里奇。毫无疑问，和那个候选人是一个家族的。
好。
勇者血脉，虽然只是旁支，多少有些稀释，但完全够用了。实力不强，更容易下手，只要能当血脉调和剂，这就够了。
奥斯瓦尔德就这么肯定了这个念头。
（……就她了）
（为了我的KPI）
（为了那副药）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办公楼踱去，脚步和往常一样板正，像是只是例行巡视完毕，准备回去处理公务。
当天夜里，办公室的灯开到了最亮，把那摞教派文件全部翻出来，平铺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想方案。
自己动手最直接。
他虽然强，但是瓦尔德里奇家的背景不简单，那个女孩平时身边有学伴，学院里往来的学生不少，一旦动静大了，留下痕迹。教派要的是秘密行事，不是惊动整个王都甚至是王国。
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以秘银级的实力强行出手，在这个学院里太显眼了。一出手就会被认出来。
（……直接绑架，不行）
他提笔就把这条方案给划了。
教众那边，他清点了一下名单，除了上面指派来协助的那个干部克莱因，其余人的实力撑死了和这些学生差不多，能做的事有限。
他想了一下。
（克莱因，这个人靠得住，但只有他一个不够。）
他揉了揉眉心，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需要一个大的动静。
大到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那边去，大到学院的护卫和教职人员，还有王国的骑士团全部被牵制，难以应对。大到没有人会注意到某个地方，某个女学生悄悄不见了。
而且得限制住学生们，不然教派那群废物怕是还不够对付学生的。
同时还得大到和他本人无关。
他必须是那个在混乱中维持秩序的威望卓著的院长，不是凶手，不是嫌疑人，是受害者，是主持大局的人，是事后第一个出现在调查委员会面前配合问询的人。
奥斯瓦尔德把笔搁下来，陷入了沉思。
（……袭击学院）
他把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
一场够大的袭击，足够的混乱，足够分散注意力的规模。教众把人手都压上去，在最乱的那段时间里，克莱因负责把人带走，转移，消失在混乱里。
干净。
没有指向他的线索。
而他这个院长，自然是第一个发现学院遇袭的受害者，第一个组织反击的负责人，第一个冲出来安抚受惊学生的长辈。
（……可以，非常好）
他把那四个字圈上了。
时间，不能拖，正所谓兵贵神速。
这还用说吗？他当冒险者那会儿就刻在骨子里了，谋划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教众这边，结界准备需要两到三天，人手调配再加一天，算下来这周之内就可以动手。
笔尖沙沙作响，他将时间线一条条列出，排期、人手调配、撤退路线等等，排版甚至比左边那摞行政公文还要清晰工整，乍一看倒像是在填一张学院的项目推进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版，忍不住感慨：“两份工都干到五十三了，排版能不好吗。”
填完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随手拿了本书压上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窝底下的青黑又沉了几分。
（……再忍忍。等拿到那副药，只要拿到了那副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实力，体力，这些东西都会回来的）
窗外的学院已经熄了大半的灯，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树叶被风推动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的。
奥斯瓦尔德瘫在办公椅里，一动不动。灯光下，他的发际线好像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