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天，无事发生。
乌利尔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身边的蒂安身上。
老妈正在认真听课，笔记记得飞快，脊背挺得笔直。完美的优等生姿态。
（……话是带到了）
乌利尔在心里犯着嘀咕，
（但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午休时，他打了个手势让蒂安再去试一次，自己则绕了条远路，找了个绝佳的观测点。
走廊拐角，塞拉菲娜正和几个女生搭话，手里捧着本书，脸上挂着那种分毫不差的礼貌微笑。
蒂安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塞拉菲娜的余光仅仅是极其随意地扫到了那抹短发的身影。
下一秒，她迅速合上书，对身边的女生低语了一句什么。没等蒂安靠近，她已经转过身，以一种极其优雅却毫不拖泥带水的步伐，朝着反方向走得没影了。
只留蒂安站在原地，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地瞅着那个背影。
目睹了全过程的乌利尔默默收回视线。
（……懂了，根本不是搭话方式的问题）
（是塞拉菲娜一看到“蒂安”这个人本身，就直接触发了回避机制。这可不太一样）
他把这事儿暂时摁回肚子里，没再往下琢磨，冲蒂安招了招手让她回来。
第二天，塞拉菲娜的座位空了。
乌利尔才习惯性地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
（……请假了？因为老妈？还是别的原因？）
讲师在台上滔滔不绝，乌利尔转着笔，思绪逐渐飘远，突兀地，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像是周围的空气，在某一秒钟被悄无声息地抽换了质地。
他面色不改，不动声色地用【观测者】往外一看。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巨大的结界。
它像一个大碗，死死倒扣在整个学院上方，边缘一直延伸到他感知的极限之外，极其狡猾地和学院本身的建筑融为一体。如果不主动探查，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乌利尔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立刻转回面前的笔记本。
（等等等等……这玩意儿是之前就有的吗？还是学院搞了什么隐藏活动？）
乌利尔先是偷瞄了一圈其他同学，都在听讲，或者开小差。这种安定感反而让他有点自我怀疑。
（奇怪了，诶，是因为那个东西一直在的吗？）
想到这里，他借着翻书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蒂安。老妈依旧端坐着，正在给重点做批注，神色毫无波澜。
（总不能是发现了蒂安的身份，特地安排了这东西来抓我们的吧？）
心底刚冒出这个念头，乌利尔立刻试着在掌心凝聚魔力。
死寂。
魔力就像是吸管被堵住了一样，使了老大劲才能凝聚一点。和用不出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怎么回事？）
他在桌子底下用指甲用力掐了一把掌心，余光扫向邻座。
邻座的男生正在奋笔疾书抄板书，表情稳定；再看讲台上的老师，语速平稳，毫无异样。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甚至包括老妈。
（难道说——）
乌利尔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连我的身份也被发现了？！这是专门冲着我们俩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但理智立刻把它死死压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藏得那么深，没道理暴露。这一定是试探，我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总之先别往那边想，确认情况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乌利尔在座位上深呼吸了几口平复心境，然后才站起身，用一种吊儿郎当的步调晃悠到蒂安桌边，压低了声音。
“去趟便利店。”
蒂安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现在？”
“嗯。”他说，“想喝点东西。”
蒂安立刻站了起来，眼神一正：“那赶紧去。”
“走吧。”
乌利尔拎起包，领着蒂安往走廊走。
（顺便，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至少在外面也方便逃跑）
便利店在学院侧门，靠近食堂的街上。穿过连廊，越过小广场，一路上经过的学生、教职员、甚至偶尔路过的清洁工，全都该干嘛干嘛，没一个神色不对的。
乌利尔在路上又不动声色地试了几回，想调动魔力。
还是一样。
到了便利店，他在冷藏柜前停住脚步，视线在一排排饮料上扫过。
目光最终停在了一排红艳艳的瓶子上。
（石榴汁……？）
这玩意儿以前还真没喝过。
虽然他脑子里正思考着外面的结界的事儿，手上动作倒快，随手拎下两瓶，直接走向收银台结账。
推开便利店的门，蒂安顺手从他手里拿过一瓶，顺手拧开瓶盖递了回来：“先喝。”
（不是，你都拿了怎么不自己喝）
本来寻思着这样才像个哥们儿的乌利尔顿时噎住了。
“嗯。”他只能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口。
酸甜的液体灌下去，但他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儿。
因为他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侧门内外的那段小路上，有不合常理的东西。
黑色的身影。
稀稀拉拉好几个。从侧门那头，往学院里移动，动作收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乌利尔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把攥住蒂安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将她拖进了连廊旁那片茂密的景观灌木丛里。
“嘘。”
他把蒂安按在树影最深处，自己半蹲着，拨开一点树叶的缝隙。
视线里，那群黑衣人正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队伍向前推进，互相打着掩护，每个视觉死角都封得死死的。
（……这种纪律性，绝对不是什么街头混混。果然是冲我们来的吗？是塞拉菲娜她提前知道了什么所以请假躲着吗……）
乌利尔正疯狂脑补，一阵说笑声突然从连廊另一头传来。
是两个普通科的学生，正捧着书本，毫无知觉地往这边走，刚好迎头撞上了黑衣人的推进路线。
那群黑衣人猛地停住，跳了出去，站在学生面前，拔出了武器。
两个学生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在为首的黑衣人后的几个黑衣人同时抬起了手，掌心隐隐有暗芒闪动，是锐器。
（……不好）
乌利尔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几条IF线在脑海里疯狂展开：
【IF线 A：按兵不动，看着这俩倒霉蛋被灭口】
结果：普通学生惨死校园。明天铁定挂上王国头条，什么治安官、异端审问局、魔法协会的高层绝对会把这所学院翻个底朝天。
结论：背景调查绝对扛不住那种级别的深挖。潜伏失败。
【IF线 B：让老妈（蒂安）出手救人】
结果：这群黑衣人大概率活不过三秒，甚至连灰都剩不下。
结论：一个能瞬间秒杀三十个全副武装精锐的“普通女学生”？那就正中了对方试探的下怀。潜伏失败。
（……全几把是死路）
乌利尔在心里狠狠爆了句粗口。
（不能死人，不能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更不能暴露老妈的实力）
（那么，能在这个局面下破局，并且把影响降到最低的方案，只剩下一个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身边的蒂安，眼神从没这么严肃过，语气快得像连珠炮：
“听着老妈，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出手。”
蒂安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就是一个吓破了胆的普通学生，给我死死缩在这里，连一丝魔力都不准漏出来！我不叫你，你绝不能动！”
看蒂安点了点头，把最致命的不确定因素按死在草丛里后，乌利尔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那瓶还没喝过的石榴汁被他随手扔进蒂安怀里。
乌利尔最后用观测者看了一眼，这群黑衣人也就白银级的样子。
（对，就这么干）
（冲出去。挨顿揍。扮演一个脑子一热、妄图英雄救美但实力稀烂的热血蠢货，他们这个实力应该打不死我）
逻辑闭环完成。
战术欺诈，启动。
在黑衣人的武器挥舞向两个学生之际，景观灌木丛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窸窣声。
乌利尔像一颗生怕别人看不见的炮弹一样，从树丛里直愣愣地冲了出去，冲向那群黑衣人，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学生”气息的暴喝：
“放开那个女孩！！有种冲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