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女孩!!有种冲我来!”
这句话喊出去的瞬间,黑衣人也朝这边望了过来,乌利尔的心咯噔了一下。
现在可不是害怕的时候!对面的黑衣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最近的那个黑衣人抬手,刀光一闪,一记自下而上的挥击直扑他的面门。
乌利尔往后一仰——
刀刃贴着他的发梢过去,带起一道风。
他在后仰到极限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右手那瓶石榴汁往胸口和天上猛地一挤。
便利店买的,才喝了那么几口,还剩大半瓶,浪费了。就这么一挤,猩红色的液体哗地喷出来,就像大出血喷射,把前襟洇得透透的。
同时他两脚一蹬,借着后仰的惯性,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在地上结结实实地落下来。
砰。
还稍微弹了两下。
像格斗游戏里那种KO之后,人物摔倒在地面上的物理效果,相当到位。
“呃——啊——”
他发出一声充分演绎了“受了重创、奄奄一息”的闷响,然后不动了。
而挤上天空的石榴汁正好像喷出而下落的血液,落了一地。他整个人躺在“血泊”里。
就是颜色有点深,而且很甜。
短暂的沉默。
然后旁边传来一声女生的短促惊叫,带着真实的恐惧。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听得出来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你们这群家伙——”
脚步声蓄势,要冲上去的节奏。
然后停住了。
“魔力……?”
困惑。
接着是黑衣人那边,一个平静冷酷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乖乖跟我们走。”
刀刃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在演示。
“否则,这愣头青就是你们的下场。”
乌利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石榴汁的气味在鼻尖散开,甜甜的,带着一点发腻的果香。
他已经把呼吸压到最浅,能放松的肌肉全部放松,用他能控制到的最好的状态维持着那副“已经不行了”的姿势。
他听到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越来越远。
他慢慢听着,估测着距离,没有睁眼。
(……还不行,还有人)
他感知着周围的动静,竖起耳朵听,最灵敏的程度。
风声在远处隐约的喧嚷,某处建筑里传来的什么声音。
越来越静。
他等着,等着,等到衣服上的石榴汁开始黏糊糊地结块,等到地面的硬度开始实实在在地顶着他的后背,等到石榴汁的甜味从“刺激”变成了“有点腻”。
(……应该差不多了吧?)
意识开始飘远。
地面凉凉的,这样背贴着地面,反而有点舒服,如果是草坪的话就更舒服了,再来个枕头的话就更好了。他的眼皮沉了一点。
(不对,不能在这里睡着)
他在意识里拍了自己一下,把将要飘走的神识拉回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到刚好能出声的程度:
“……没人了吧。”
“没人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就在他旁边。
乌利尔的眼皮弹开了。
蓝天,白云,学院走廊的屋檐边缘。
他把视线往声音的方向挪了挪,但旁边没有人。
空的。
他猛吸一口气。
空气还是普通的空气。无色无味也无毒。
(……)
乌利尔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陷入沉思。
(没人)
(有声音,没有人)
(我听见了声音,但是看不见人)
(我躺在这里,听见了声音,但是看不见——)
(……)
(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乌利尔?”
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声音,只是那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了?可以起来了。”
“……”
“乌利尔?”
乌利尔愣了会儿,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我……看不见你。”
然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光线折了一折,像是有人把一张透明的布从自己身上揭下来,那道折叠的光从头到脚散开。
蒂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表情还是那副不太理解为什么需要困惑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会隐身吗?”
她问。
乌利尔从地上撑起来,坐好,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隐身的。”
“就是我们念中学那会儿。”蒂安语气如常地回忆了一下,“你那阵子跟妈妈说,在学校里别靠太近,保持距离。送药啊笔记啊吃的啦,什么也不行,怕同学看见姐姐来送东西会说闲话。妈妈就想了个办法,隐身过去放你桌上。厉害吧”
“……”
(念中学那会儿)
(嫌被同学看见)
(所以学会了隐身,就为了给我送东西?)
(……)
乌利尔感到某种非常复杂的,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情绪,在心里兜兜转转,最后从嘴里出来变成了一句话:
“你会隐身,那我整这么麻烦,图什么呢?”
蒂安认真地想了一下:“你冲出来得很帅。”
“……”
“那一声『放开那个女孩』,”她接着补充,语气相当诚恳,“很有气势。”
乌利尔嘴角抽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也不是图你夸我这几句才冲出去的。”
(话是这么说)
(但被老妈这么一本正经地当面夸奖,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
(刚才在心里攒起来的那些崩溃、无语、还有“小丑竟是我自己”的羞耻感,突然就泄了气,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发作了)
他叹了口气,刚想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蒂安看着他,似乎从他的沉默中捕捉到了某种“不满”,于是略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体贴:“是觉得不够吗?那……妈妈再多夸几句?”
“……不用了!打住!”
乌利尔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神色严肃。
“起来了,”他咬着牙说,“走。”
“嗯。”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低头看了一眼前襟——石榴汁浸出来的那片深红,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从胸口往下,像是真的挨了一刀。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片红。
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这件衣服,大概洗不干净了。”
“回去妈妈帮你洗。”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理所当然。
乌利尔没转头。
“……重点不是谁洗,是洗不洗得掉。”
“洗得掉的,妈妈什么都能洗掉。”
乌利尔瞥了她一眼。
(……这句话大概也是真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嗯?”
他转过身,看着蒂安,表情多了一丝困惑。
“之前我想放一个魔法。”
“嗯。”
“放不出来。”
他顿了顿。
“倒也不是完全放不出来,就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集中精神,调动魔力,什么都做了,就是出不来。最后硬挤,才勉强挤出来一点”
蒂安平静地点了点头,在等他说完。
乌利尔说,“感觉大概得花平时五倍的消耗,才能放出同一个法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确定,反正差点没挤出来”
“嗯,是这样的。”蒂安回答。
乌利尔抬头看她。
“那个结界,不是压制魔力,是切断联系”
“……切断联系?”
(哦,合着您也发现了那个啊。)
“对。”蒂安把双手背到身后,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基础的知识点,不紧不慢地说,“通常来说,施法者调动体内的玛娜,向空气中的玛娜发出请求,对方回应,法术就成形了。就像你叫一个人,他答应了,过来帮你做一件事”
她思考了一下怎么说容易理解。
“但是那个结界,会制造很强的噪声。”
“噪声?”
“嗯。”她点了点头,“不是你能听见的那种。是玛娜层面的。结界一开,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杂乱的干扰,你发出的请求,空气里的玛娜根本听不见”
乌利尔沉默了两秒。
(这个表述方式)
(怎么说呢,非常老妈)
“所以你刚才放不出来,”蒂安继续说道,“你花五倍十倍的消耗,等于是用更大的声音去喊,但还是很难,因为噪声太大了。”
“……那你是怎么用的?”
蒂安眨了眨眼。
“妈妈不用喊”
“……”
“妈妈不请求,”她语气和说“挺方便的”差不多,“直接编。”
乌利尔看着她。
“请求,”蒂安伸出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拈起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是你在问玛娜:可以帮我做这件事吗?它回应,法术就成了。但如果它听不见——”
她手指轻轻一勾。
“——你就不问它,自己来”
空气里亮了一下。
她指尖和空中某处之间,有一根丝被拨动了,发出了一瞬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直接把玛娜编织成你要的形状,不用请求,不用等待回应。自己做。”
乌利尔盯着她的手指。
(……不用请求。自己编)
(这是人能学会的东西?)
“你试试。”蒂安把手收回去,用下巴朝他点了点。
“在这里?”
“嗯。”
“有结界——”
“有结界也一样,只是没有噪声的时候,请求更省力。但如果你想在不方便请求的地方用魔法,就得学会自己编。”
乌利尔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集中精神。
直接去找那些游离在空气里的玛娜,那些细小的、散落的、平时只需要轻声呼唤就会聚过来的光点,然后用意志去碰它们。
把它们捏在一起。
掌心上方,空气开始发烫。
一点光。颤颤巍巍的,像一个刚学会站起来的婴儿,在他的掌心里晃了两下。
噗。
一朵小小的火焰,悬在他的掌心上方。
不大。也就拳头大小。颜色是橘红色的,边缘有点发蓝,形态不稳定,在微微发抖,和他的手指一样。
但它不是请求来的,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乌利尔盯着这朵火苗,瞳孔里映着那一点不断跳动的橘光。
“……出来了。”
声音很轻。有点不敢相信。
“嗯,出来了。”蒂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然后——
“哇——”
她双手捧在胸前,眼睛里那层崇拜的星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语气里的骄傲简直要把整个校道掀翻:“小乌利好厉害!第一次就成功!妈妈只是讲了一遍!一遍就懂了!我的孩子最棒了!绝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天才真是妈妈的骄傲!”
“等等等等——别那么大声——”
乌利尔差点被这波夸奖轰得没站稳,手掌一抖,火苗跟着晃了一下,差点烧到自己袖口。
“不怕被黑衣人听见吗?……而且还在手里烧着呢!夸人也分时候!”
“好哦,”蒂安立刻收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不像话,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乌利尔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火苗。
还在抖。边缘的颜色从蓝变橘,又从橘变蓝,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
(自己编的魔法)
(辉光级勇者的施法方式。她现在告诉我,这是她开发的)
然后乌利尔回过神。
甩了甩手,把火灭了。
“不对,”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现在不是在这儿上魔法课的时候。”
“得搞清楚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