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一道道光束无声掠过。
空气里残留的魔力烧灼后的淡淡焦甜味,下一秒就被风搅散了。
蒂安蹲在屋顶围墙边缘。指尖漫不经心地往外射了几发魔力弹。她蹲累了就一屁股坐下了。
每射一下,楼下就传上来一声闷响。
校道上落单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地。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墙边,姿势随意得很,就像刚才只是顺手拍掉了停在手腕上的几只飞虫。
然后她偏了偏头,望向坐在旁边两步远的乌利尔。
乌利尔膝盖上摊着小本本,铅笔停在半空,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盯着纸面,但纸上其实没多少东西。几根潦草的线,一个宽檐帽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记着几行批注,又划掉了大半。橡皮屑落了满膝盖,本人浑然不觉。
(这个魔女形象……怎么整,坏了,当初画的啥来着?)
他换了个坐姿,屁股在硬邦邦的砖面上挪了一下。
(当时我记得是,军姬、闪光和魔法少女,好像是吧)
本子上的草图,说实话,挺没劲的。
宽檐帽、大斗篷、手持魔杖、华丽的星星装饰,经典款,标准得几乎可以当教科书插图用。
他把本子拿远了一点,眯起眼睛,歪了歪头,用从各种角度审视自己这张画。
结论就是跟市面上的魔法少女常见款式差不太多。放游戏里大概就是路人NPC的新手皮肤。
(……衣服还没订做)
先把方案定出来再说吧,回头找裁缝。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
铅笔重新落下去,沙沙地响。
新的一页,新的草图——红白配色制服,配一柄细剑。
画完轮廓,他停了一下笔。
(……等等,不能完全照着来吧,改一改)
他把腰线擦了。
改成不对称开叉设计。
嗯,好点了。那股微妙的既视感消下去了一些。
他咬住铅笔末端,牙齿轻轻磕在木头面上,咔哒咔哒响了几声。
(颜色的话,红色?太艳。白色?太素。)
他想象了一下红绿配,在脑子里出了一张效果图,差点把铅笔咬出牙印。
(啧,红配绿是狗屁。)
(那红黑配?有点杀气,倒是带感——)
“乌利尔。”
蒂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乌利尔的铅笔没停。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形象:军装配白毛,有没有搞头。貌似当时老妈确实也选了这个。
“嗯?”
“有个情况,你看一下。”
蒂安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乌利尔在画军装上的铁十字。
“有个目标,我打中她了。”
“嗯嗯。”
乌利尔头也没抬。
“她没事。”
笔尖在纸面上一顿。
乌利尔皱了皱眉,但不是因为听到的内容,而是发现大长腿开叉的角度很难画,腿还画得跟个萝卜似的,这个问题比较严重。
“再补一发不就完事了。”
“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蒂安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是个女的。”
“嗯。”
(军装果然得黑白吧……配银边?金边?银边吧,低调有质感)
“她躲到花圃后面去了。正在往这边靠近。”
“……嗯。”
他敷衍地应着。
“她在上来了。”
“嗯嗯快了快了,我就差这块——”
短暂的寂静。
屋顶上的风忽然显得特别冷。
乌利尔的铅笔停在半空。
大概是某根弦终于接了线,把刚才那一连串对话重新播放了一遍。
“啊?!”
乌利尔猛地把头从本子上拔起来。
“快把她打下去——!”
话还没完全落地。
唰。
左侧墙沿。
一道身影翻上来。
动作干净轻巧,落地时脚掌在砖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风衣下摆在半空中展开又收回,整个人已经在屋顶上站稳了。
几乎同时——
右侧也传来一声轻响,靴底点在砖面上的摩擦声,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扫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帮身体稳住了重心。
两个人,一左一右。
黑色风衣,兜帽拉得很低,兜帽下看不清面孔。
双方的动作都是同时一秒绷紧。肩膀下沉,重心微调,手里握着的武器下意识往对方方向指过去。
然后——同时定住了。
乌利尔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
他认得那两身风衣下的面孔。尽管成长了不少。
但是,太熟了。
熟到大脑直接宕机了三秒整。
“……书记官?”
左侧那个先开口。这个叫法差点给乌利尔送走。
声音有点冰山美人的感觉。绿色的及肩短发从兜帽边缘露出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愕然,像结冰的湖面裂了一道缝。
露米娜。
右侧那个没出声。
耳朵已经“唰”地竖起来了。
犬科动物的耳朵,连带整个兜帽都往上一提,尾巴炸开一大圈,绒毛根根立起。鼻翼轻轻翕动,对着空气连续嗅了好几秒,眯着眼睛,像一条正在分析气味成分的大狗。
芬里娅。
乌利尔挑了挑眉,脑内开始高速运转。
(她俩都在)
(那刚才蒂安说的……挨了一发魔力弹、躲到花圃后面,又爬上来的……)
他下意识回头,朝屋顶后方看过去。
砰。
一颗脑袋从砖沿处猛冒出来。
准确来说,是先露出头顶。头顶正中,顶着一个标准的、鼓包弧度相当显眼的大包。新伤,还有点红。
然后才是脸。
表情凶神恶煞。眉眼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龇牙咧嘴的,但因为头顶的包实在太抢眼,这股气势大打折扣。爬墙的动作明显有点使不上力,手抓砖沿的时候滑了一下,膝盖顶着墙皮蹭了半截,整个人歪歪扭扭翻过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还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琪拉。
(……)
屋顶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从四人之间穿过去,把某个人风衣下摆吹得轻轻翻动。
此时此刻,这屋顶上的气氛……怎么说呢。
非常像过年回老家,本来准备掏刀火拼的,抬头一看全是一桌吃饭的亲戚。
蒂安把指尖还没收完的魔力散掉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表情平静到堪称无辜,好像在说“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眼睛里却是许久不见孩子的那种慈爱,时不时瞄向乌利尔。是想去抱抱她们三个又怕不符合自己“蒂安”这个身份。
三双眼睛几乎同一时刻转过去。
齐刷刷锁定了她。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和警惕,只是在分析。
“这人是谁?”
“身份?”
“威胁等级?”
她的表情上就好像写着这一行行分析中的状态栏。
然后——
“魔——”
琪拉先炸了。
头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但这跟她此刻的状态毫无关系。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往前猛跨两步。鞋底在砖面上踩出笃笃两声,步子快而急,眼睛亮得能冒出星星。
“魔女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完全没压住。嘴角抽搐,是一种拼命在收敛但彻底失败的狂喜。
“短发的魔女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从上到下快速扫过蒂安的轮廓,短发、五官、站姿。然后整个人像过载一样微微晃了一下。
“英气逼人,真的英气逼人……这气质,这轮廓,这——!!”
又深吸一口气。
词库见底了。嘴巴张开又闭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大脑里跑过的形容词全部撞在一起炸成了烟花,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含混不清、带着破碎感的感叹,尾音往上飘,像断线的风筝。
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脚尖几乎要离地。乌利尔仿佛都能听到她内心的嘶哈嘶哈声。
芬里娅没说话。
她是直接扑过去的。
没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
就像一条在家等了一整天的大型犬,终于听见了家门锁转动的那一声“咔哒”,主人回来了!
脑袋径直埋进蒂安怀里。
额头抵着胸口最柔软的位置,感觉没那么软了,还疑惑地又抬头看了看平坦了许多的胸口,再埋了回去。尾巴在身后甩得整个人都在颤,从肩膀到后背到腿,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尾巴的频率抖动。
没有说话。也不需要。
蒂安被她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在地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掌心贴着头皮,指腹轻轻揉了揉耳朵根。
“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空气里。
就像多年前一样。每一次安抚这三个孩子时那样。
温柔得理所当然。
只有露米娜没动。
她站在原地,偏头扫了那边一眼。目光在琪拉和芬里娅身上分别停留了不到一秒。
“注意场合。”
轻咳了一声作为前置,四个字比风还轻。
但效果立竿见影。
芬里娅的尾巴慢下来了。从全速甩动降到了半速,大概从“螺旋桨模式”切换到了“普通风扇模式”。
琪拉的视线从蒂安脸上移开了。移开了一厘米。不多,但能看出来她在努力克制。
露米娜收回目光,走向乌利尔。
乌利尔握着铅笔。本子还摊在膝盖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悄悄把本子往身后藏,拇指卡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表情有一点复杂。
三年前。
这三个小姑娘突然开口说要出远门。去“践行旅团信条”。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们大概看穿了自己小时候随口编的那些中二设定——魔女旅团、黑暗契约、不屈远征,那些现在回想起来堪称社死级别的内容——但出于体贴,没有当面戳破。找了个体面的说辞离开了。
毕竟那套故事,说实话,他现在自己都不敢细想。
但是——
这身打扮。
这个出现的时机。
还有刚才露米娜开口第一句“书记官”的语气。
听着就是确认过某件事之后、带着笃定的恭敬。
(……难道她们是认真的?)
(不会真是来拆我台算旧账的吧。)
他再次把本子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露米娜停在他面前,距离大概三步远。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脸到手,从本子的边角到裤子上的橡皮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人。
她没说话,在思考。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
“书记官……”
语气恭敬。甚至带了一点诚惶诚恐的味道。但那层恭敬底下,垫着某种确认过的、不慌不忙的笃定。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完整的呼吸。
“我们,没有破坏您和魔女大人的行动吧?”
乌利尔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还叫我书记官)
(所以应该是,她们还真是认真在信那个剧本,不是公开处刑我吧?)
(咋办呢)
他看了看露米娜。
又看了看蒂安。蒂安正被芬里娅和琪拉一左一右围着,像是逢年过节孩子回家的母亲,但目光还是停在乌利尔身上,只是……完全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乌利尔清了清嗓子。肩膀微微后仰,脊背挺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泰然自若。
“……没有。”
“就当计划之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