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尔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正了正神色。
“因为那个……已经解决了。”
露米娜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失控，很明显整个人都惊了。
“解——解决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靴底在砖面上磕出短促的一声。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惶恐，怕的是已经发生过的但她不知道的事。
“您和魔女大人没事吧？！”
“没事。”乌利尔抬了抬下巴，语气镇定，甚至带上了一分高傲，“不要把魔女大人的实力看扁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没觉得心虚。毕竟老妈的实力是有目共睹。
而且吧，这话倒是半真半假。那个所谓的“危险的存在”，实际上也就是伽拉蒂娜本人。这个答案，他到死也不可能说出口。但“危险的存在已经解决了”——从某种角度上讲，确实也不算撒谎。
（……某种意义上）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不改色。
三个女孩子没有说话。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信息过载、还在消化。那现在的这个就是震撼了。
琪拉率先低下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嘴唇咬得发白。芬里娅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慢慢垂到地上，尾尖轻轻蹭过砖面。
露米娜站在原地，眼神沉了一沉。嘴角那一丝刚才汇报诅咒教派时扬起来的弧度完全平复了。
（……差距太大了）
这几个字好像在三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出现了。
然后露米娜抬起头。视线先往自己手上落了一下，缓缓握成拳。接着看了看不远处的蒂安。
（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魔法少女旅团不能并入魔女旅团。另立一个组织，没有越权。这一步，走对了。
她庆幸地松了口气，重新站直。
乌利尔挠了挠后脑勺，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
“那个……诅咒教派是吧。都查到什么了？”
露米娜精神一振。刚才低头沉默的姿态瞬间收拢，立正站好，重新换回汇报模式。
“我们抵达王都后，陆续追查到了他们在附近的活动痕迹。他们盯上了这所学院，行动规律、外围据点分布都有迹可循，似乎有所图谋。”
她眼皮微抬，视线从乌利尔的下巴移到眼睛。
“书记官，您和魔女大人一定是早就识破了他们的计划，所以才提前潜入学院，等待时机摧毁他们的阴谋。对吧。”
句尾那个“对吧”只是个形式上的补充。语气里没有半点需要确认的犹豫。
乌利尔嘴角跳了跳。
（……她说的“计划”和我实际在想的事情，可能有很亿些出入）
“这个嘛……”他一时语塞，只好硬拐方向，“那你们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个？”
露米娜点头，神情肃然。
“是的。不过此次只有我们三人行动。其余成员实力尚浅，进入结界后魔力发挥会受到极大抑制。留下她们，是为了避免添乱。”
她微微停顿，视线在乌利尔脸上走了一圈。
“我们三人虽然施法同样困难，但靠纯粹的战斗技巧，依然可以战斗。”
说着她握紧了手。指节收拢的姿势干净利落，一拳都能打死食人魔的样子。
旁边的芬里娅和琪拉也从蒂安旁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同时，没有眼神交流，单纯是默契。
芬里娅尾巴在起身的瞬间微微往上一扬。琪拉把落在额前的刘海往后拨了一下，动作干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直的姿势和刚才趴在蒂安身上那副样子完全是两种生物。
乌利尔看了看她们。视线在琪拉身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琪拉。刚才那一发攻击，打中了琪拉。楼下那些黑衣人被同样的东西击中后，直接闷声倒地，当场去世。
而琪拉只是头顶肿了个包，爬上来还能骂人，还能跨出两步对着蒂安喊“魔女大人”。
（我嘞个豆……）
他悄悄启动了观测者。魔力流动的纹路在视野边缘一闪，三个人身上同时浮现出一阵光。
露米娜的，这是什么色？黄的，黄金？似乎夹杂了一些红色和紫色。
琪拉和芬里娅，白银，带点蓝，像月光，似乎比学院长还亮一点。
他慢慢把视线挪开，落在远处一块边缘镀了银光的不明物体上，说不清是瓷片还是瓦片。
（怎么，你们不是白银和黄金，还能是山铜和秘银啊，不确定，再看一眼。）
乌利尔又看了一回，汗流浃背了。
（行吧，看着不像黄金和白银）
（什么情况，比学院长还高级？不是，你们嗑药了啊还是经验超级加倍，之前不是还比我差一丢丢的吗。）
（……那我呢）
观测者不能自测。但大致估算是能的。
（三四十应该有了吧。大概？）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三年来的实战经历。少到一只手的手指头都没用完。
（总不能在这里跟她们切磋一下自测）
他面不改色。心里有点虚，但不多。
蒂安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要注意安全。结界的干扰，让人容易判断失误。”
三个人同时点头。齐整得像肌肉记忆。
然后蒂安转过脸来，越过半个屋顶看向乌利尔。
“写得怎么样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乌利尔这才猛地想起来。
小本本还背在身后。本子甚至还摊着，拇指把铅笔夹在画到一半的那一页。
他拿起铅笔，把腿部简单画了一下，阴影都懒得补了，脚更是直接画了个半圆形意思了一下。画完了，大方向全定。
抬起头，往三个女孩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展示出来有点尴尬）
他挠了一下侧脸。但不给她们看也没有理由搪塞。
只好把本子翻到草稿那几页，举起来朝向蒂安。
“你看一下，这三个你喜欢哪个？”
第一个草图。宽檐帽搭配及膝的层叠裙摆，帽子和裙边缀着星形装饰。华丽，繁复，是乌利尔记忆里非常标准的魔女少女。
第二个草图。纯白与正红为主色调的骑士装，胸口有胸甲，腰间束了宽腰封，侧面别着显眼的徽章。下身是短裙和长靴，带一种说不清楚的副团长气质，像到只要看过一眼就会想到“闪光”这个词。
第三个草图。黑白两色，双排扣长军大衣。翻领，肩章，底部高开叉。整体清冷克制，多余的装饰一笔都没画。但肩宽和腰线的关系、下摆展开的角度、领口对脖子的包裹感这些全都精确推敲过了。
蒂安还没开口。
“书记官大人——！！”
琪拉先炸了，差点伸手把本子抢走，但是克制住了。眼睛亮得出奇，盯着本子的表情像是突然发现此人还有个隐藏技能。
“您还会画画！！”
乌利尔面无表情。
“随手的。”
“随手的——”琪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写着“你在敷衍我但我不介意”。视线立刻落回本子上，快速转了一圈，停在第一个上面。
“我喜欢这个！裙子可爱，这星星装饰也好华丽——感觉穿上去走路的时候会一晃一晃的，像星星在下雨……”
她伸手，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没敢真的碰，怕碰脏了。
芬里娅凑过去。脑袋从琪拉肩膀旁探出来，耳朵往前弹了一下，目光在三个草图上快速扫过。然后朝第二个方向轻轻一扫。
“这个。”
就两个字。跟她做决定的方式一模一样，不需要解释。
露米娜什么也没说，只是表情看得出来，她更喜欢第三个。
一时之间，屋顶上有了一种奇妙的氛围。像晚上合宿翻开了谁的画集，几颗脑袋凑一块叽叽喳喳。
乌利尔往后靠了一点，脊背贴上背后冰凉的墙沿。他把本子转回来，低头重新看了三个草图，最后视线落在第三张上。
（我喜欢第三个。嗯，很帅，很威严，最符合我想象中魔女的气质）
（要是老妈选了另外两个——我再劝一劝。怎么感觉这一幕有些眼熟。）
他这样想着，把目光移向蒂安。
蒂安接过本子。翻开时动作很轻，被夜风吹得翘起边角的纸页被她用手指按住。
第一个，看了看。
第二个，瞧了瞧。
第三个，瞅了瞅。时间明显比前两个长了一点点。她又翻了回去看了看另外两个，再翻回来。
“第三个。”
乌利尔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叫。声量巨大，但被严严实实地按在胸腔里，一丝没漏。
（yes！）
他维持着面部表情。嘴角保持在之前的弧度上，纹丝不动。但右手在膝盖上悄悄攥了一下。
“为什么？”语气相当克制，只是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
蒂安翻回第三张，像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一样认真。
“唔，和之前我们选的那个比较像？”
乌利尔在心里再次发出一声惊叫。同样按住了。这件事他都忘了，在中学毕业后确实商量过这件事。
（老妈，爱你）
他别过脸去，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顺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嘴角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好，那就第三个。”
接下来是衣服问题。草图定了，但草图不能穿在身上。学校框着结界、楼下还躺着黑衣人——出去找裁缝当然是扯淡。
乌利尔皱着眉头思索了几秒，往三个女孩子那边看了一眼。
“这样，你们去学院话剧社找一下。布料、道具，能凑多少凑多少，先拼个大概出来。”
三个人还没应声。
“不用那么麻烦。”
蒂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往手背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魔力光晕。银白色的，像月光稀释了十倍铺在皮肤表面。
光晕从手背开始，顺着掌骨往上蔓延，流过手腕，从袖口钻进去。肩线、领口、袖管、下摆。所到之处织物像被无形的手重新编织，颜色、纹理、廓形同时变化。带着粒子光效飞来飞去，最后落回原处。
货真价实的变身在眼前上演了。
不到三秒。她现在穿的，是第三张草图上的款式。黑白两色，收腰，翻领，侧面开叉。肩章位置稍有偏差，但整体轮廓和草图严丝合缝。
乌利尔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了整整三秒。大脑完全放空。
“……这是什么技能。这个我想学。”
琪拉已经往前跨了一步，眼睛亮得像灯泡。这次真的要发光了。
蒂安朝她看了一眼，微微抬手，正要开口。
“停停停。”乌利尔举起手做了个暂停手势。“现在不是魔法课的时候。”
琪拉把问题咽回去，退后半步，退得有点可惜。
乌利尔把目光重新落回蒂安身上，皱了皱眉。
“这个要持续维持魔力吧？现在情况还不明朗，能省则省。要是后面有什么突发状况——”
“小乌利真好。”蒂安打断了他，声音裹着一层温吞吞的笑意，“这么关心我。”
她还做了个秀肌肉的姿势。攥拳，屈肘，手腕微微一扬。那种可爱的，像在说“你看我多厉害”的架势。配上现在的短发和男款校服，倒有些小男娘的感觉。
乌利尔沉默了一秒。
（……十几岁的外形，秀肌肉。但这个动作的底气让人没法反驳）
“魔力覆盖确实需要魔力维持，”蒂安收回手，语气回到平常的频道，“但是……”
“保持个十年这样的，完全没问题。”
乌利尔嘴巴动了一下。
“……十。”
“十年？”
好新奇的单位，这是拿来计量技能持续时间的？
